木下和吉田老师。木下第一人称。
原发布时间2016年5月
那并不算很久之前的事,但是大概正是在那之后,我和周围人的关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被人注视被人偏爱或者被人记恨,生活被他人的话语与表情填满——或许可以被称作“充实”吧,在思绪跨越这些事情向前追溯的时候,难免会产生追忆陈年旧事的错觉。同很多故事的开端一样的,樱花飘落在升入高中的新生们的肩膀上的,新学年的第一天,也是我在这所学校正式开始任职的第一天。虽然今天没有课,但是无论如何还是会被这种“要开始了”的气氛所感染。第一节课的铃声打响了,我走进一年级的走廊,打算从门窗外看一眼这些(应该大多数都是)对将来充满期待的孩子们,有的人显然有些兴奋,有些则无动于衷,但即使如此也是青春的无动于衷。年轻,这个让一切充满明亮色彩的前提。我经过理科办公室,余光瞥见里面有两人在以像是对峙的态度交谈。靠在桌边的是数学的清水老师,应该是因为开学第一天而换上了西装,并不是平时的打扮,表情却和平时一样看上去不是很高兴,我觉得她并不是真的有什么烦心的事情,也许只是习惯了这样的态度而已。另一位是同教授数学但今年同时开始管理教务的安井老师,她站在清水面前一臂远的地方,左手焦急地划动着手机屏幕,另一只手在耳边摆弄着眼镜脚上的装饰。我转身,趴在理科办公室斜对面的窗台上,看着空无一人的中庭。走廊里还算安静,我尝试从旁边几个教室里的讲课声中分离出她们的谈话。
“清水老师,吉田老师真的来不了吗?”
“都说了,真的是完全没办法,谁知道那家伙怎么回事,昨天明明还来备课,今天就连门都出不了了,不过有时候生病就是这么突然。”她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应该是被问了两遍以上,“所以说现在的问题重点是这节课怎么办,而不是在这追问我他的情况,我为什么要知道啊。”
“下节课就是了……因为这么突然,问了很多人大家也都没有时间……开学第一天安排自习又觉得……”
我没有听过安井的这种语气,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是能把事情安排的干净简练的人,记忆力也很好,从来不会因为在和她交流时遗漏了什么细节事项而造成麻烦。能一次说清楚的事情绝对不会让人问第二遍,就是这样的感觉。我喜欢有效率的人,他们用自己的完美主义为他人节省时间。只是有些时候也会给人带来一种压迫感,仿佛对方为自己做好了一切安排而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即使事实并不是如此。
“那就和之后几天的哪节课换一下,就是没所谓的那种课,老师很闲的那种。啊天呐,虽然你是一开始担任这种事情,也不能慌张到这种程度吧,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这么着急,自习又能怎么样。”
我有些在意“没所谓的课”,回头看了一眼,清水老师没有注意到我。
“好……那就……音乐课……啊!木下老师的话,我记得他说过他可以代很多门课来着。”
“那种话也能信吗。”
“应该不是开玩笑吧,似乎本来并不是打算当音乐老师的,从校长那里也听说简历很厉害。”
“哈,那随便你了。”
“谢谢清水前辈,我去问一下——啊!”
安井老师推开了理科办公室的门。“木下老师,”她转用轻声说道,“您在这啊。”
“今天没什么事,想来看看一年级的新生们上课的样子。”我也压低了音量。
“这样啊,的确是会想要看一看。不过,请问您下节课可以替物理的吉田老师代一节课吗,是一年级三班。第一节课的话不需要多准备什么的,就是那种,让大家提起兴趣的第一节课就可以,教材和参考资料的话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小心地向安井身后的办公室内望去,清水显然因为我正好出现在这里有些惊讶,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我,却被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我也在看着她。不过就算注意到了,她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吧。
“可以是可以,但是第一节课就让其他的老师来代的话,不会觉得会给学生带来奇怪的印象吗,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吉田老师。我觉得能换的话还是换一下比较好。”
“说的也是,不过您忘了吗,艺术教室都还在装修。”
“啊……”
我记得。
“那么您同意了吗?”安井微笑着看着我。
“三班是吧,还有半个小时下课……”
“木下老师的办公室不在这栋楼吧,要在哪里准备呢?要不就在理科办公室,在我的位置也可以,啊,不介意的话吉田老师的位置也可以,只是这么一会儿而已。 ”
这好像不是我介不介意的问题,感觉吉田一定会非常介意。他是拒绝他人打乱甚至仅仅是接近他周围的秩序的人。我也并不想接受清水老师的杀人目光洗礼。“我就在窗台边站着就好,为了不挡路,那边楼梯旁边的窗台就可以。”我回答她。
“您愿意的话……”安井有些犹豫,“我去拿资料。”她转身回到理科办公室,从自己的桌子上拿了一叠纸和一本书。看来是在决定人选之前就准备好了。
“你真让那家伙代课了?真的不会不如自习吗。”清水老师说。安井刚才没有关严门,我没费很大劲就听清了。她说这话的声音不是很大,并没有说给我听的意思,但也不是刻意不想让我听见。她从来不在意这种事情。
“有资源还是要利用嘛,这次看看万一以后还能派的上用场不就赚了,有点对不起吉田老师但也确实正好试一下……虽然用新生的第一节课是有点冒险了。”
我甚至开始想象是她们自己把吉田撂倒故意在我经过时表演这样毫无破绽的对话然后来理所当然地利用我这个后备资源。不过只是无聊的肆意想象而已,很明显那不可能。安井向清水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但是被无视了。她有点尴尬地推门出来走向了我。
“那么就拜托了。”她把资料递给我。我接下资料,指了指自己要去的方向,向她摆手作别。
笑料也好,幽默也好,可以说都来自于对结果的错误预判和意外感。无论是在说之前做好“我要讲笑话”的宣告,还是自己先不由自主地大笑起来,都会让他人产生不应有的期待,大脑快速运转,无自觉地从出乎意料的角度预想可能的结果。即使最终没有预想到,印象也一定不会比那种顺其自然被讲出的更为深刻。自然地,毫无修饰地,甚至连语气上的强调也没有,像是不假思索地表达根植于心的气质,没有人会察觉到些许精心设计过的痕迹。一个人的角色也会因这样的自然流露而由竭力博得欢心的小丑变为善于把握气氛的领导者,无需强势或明确的指示(其实是将压迫感隐藏于表象之下)。恰到好处的礼貌,有意地感知和适当迎合他人的想法,最终引导对方。我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将其不留痕迹地运用的,也许只是习惯了而已。那节课很不错,学生们甚至有点兴奋,忘了我只是临时调配的备用资源。不过如果因此能让他们对这门课的兴趣有所提升,那么就算引起些过度期待和误会也没关系。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的名字,作为一种有些徒劳的保持距离的方式——毕竟只要留意老师们和我的谈话就会轻松知道。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说不好听一点——上我的当。一旦一开始带着偏见去看的话,一切都会随之扭曲。不过大多数人没有悲观到带着偏见去看每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印象的形成一定有其成因。吉田老师就是这样。从我的办公室到艺术教室,不得不经过一年级的理科办公室。时常能在走廊撞见他。他在看到我之后,表情会发生奇怪的变化,介于生气和逃避之间,但是只有一瞬间。之后他会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走过去,而且似乎比在看到我之前更(尽力显得)放松。其实也并不是“不得不经过”,只是因为这种事情就要绕道实在是没必要,本来我也不介意他这样的反应,甚至觉得有点有趣。与其说是因为人气莫名其妙被抢走了而感觉生气,不如说是破坏了他打算形成的秩序,或者,一直以来的信念受到了挑战。为什么他们会偏爱我,自己哪里有什么问题,我到底是什么打算,安井老师为什么这样安排,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发高烧,因为不知道如何回到自己预期的轨道上,只能独自这样做着无意义的提问与假设。他这样的态度持续了有一个月,我看得都有些累了。大概无论是学生还是他自己都渐渐开始妥协,一切都变得平稳了起来。尝试围在我身边转的学生也少了很多,毕竟天气越来越热了。
现在他看到我的时候再也不会刻意表现出轻松的样子,而是很自然的像什么也没看见的无所谓态度,不知道算不算某种程度的进步,或许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应对方式,我们的工作并没什么交集,这样的态度并不会影响什么,也会让他舒心一点。但是这什么也解决不了,我在他心里仍然是个无赖一般的存在,他知道我不在意,自己却仍然无法彻底原谅这个让他偏离轨道的罪魁祸首。所以在我替在食堂门口的自动售货机前为没有零钱而发愁的他投进一枚硬币的时候,转身看到我的他惊讶得想要跳开。
“啊,谢谢你。之后会还给你的,呃,嗯,木……蘑菇……?”
已经尽力消除记忆到了名字都忘了的地步吗。我想起来在开学之前他似乎只在我的欢迎会上见过我,他的座位离我很远,而且只和身边的人说话。我对他的印象则来自于刚来学校的时候为了了解教学上的事情常与安井来往,在理科办公室对他的单方面观察。是很容易就能看懂的人。可以预测的人是让人安心的。
“是木下,不记住也没关系。”
“抱歉。”他按下自动售货机的按钮,冷藏的绿茶。
“现在就开始喝冷饮吗?”
似乎对于我主动搭话有些意外,他迟疑了一会,思考要随口应付还是多说点什么。
“不是因为天气……就是那种,常温所无法达到的,真正地能感觉到在喝什么的体验,夸张点说的话,活着的感觉吧。”
他刚说完就显得有点懊悔。
“可以理解,的确是一种会让人喜欢的刺激感。但是我的话完全不行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左手食指抵在瓶子的底边,收集凝结在瓶子上的水滴。他就那么盯着水滴,让它们顺着手指流动,一支水流被重力牵引掉落到地上,另一支流进了袖口。他还没有换上夏装,学校里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最近的天气不是很稳定,有时会突然降下大雨,风很急又很凉,一会又晴空万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啊,快开会了,钱的话下次见到我的时候再说就可以。”我看了下手表,虚构了一场即将开始的会议。
“好。”他站在原地,看着我向他挥手。我走进最近的楼内,透过门玻璃看向他。他把瓶子横放在了额头上,抬头仰望五月初的天空。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改变吗,我觉得不会那么轻松。我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希望他怎么对待我,也不打算要怎么改变他对我的印象。无论被偏爱还是被厌恶,我也仍然没什么可改变的,像被看穿了手法却仍然固执地继续的魔术表演者。沉浸于其中的人不会轻易醒来,看穿了的人有可能妥协,也有可能失望离去。但是无论怎样,他们认识的也都只是台上的那个人而已。
“木下老师。”背后传来声音,我转过身,看到两个穿着一年级制服的男孩子。站在前面的个子比较高,头发遮住了右眼,银色细框眼镜后面的左眼有着平静而温和的光芒,让人觉得很熟悉。另一个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脸,但听得清楚他在笑。
“蘑菇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听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