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为coc跑团做的2个人物——我的角色是普通私人司机千北巧心,格老师的角色是普通私家侦探浅川贤。这两个角色一起跑完了诅咒之音这个模组。虽然原本只想当个普通司机,但是实际过程中灵感大爆发,想到了一般司机根本不可能察觉到的东西。于是顺势改变了设定成为了里世界的角色,加入了我的原创系列 sound_horrible:BACKSTAGE里。此后,千北老师又在模组溯洄从之中充分展现了偏执狂气质和熟练的尸体处理技能(?)现在已经成了一名彻底的病娇角色(x
Dragée讲述的是浅川和千北相识的故事。没有完结,没有大纲没有构思,想到哪写到哪的系列。
浅川视角第一人称
Dragée的意思是糖衣锭,果冻豆软糖、M&M巧克力豆和糖衣药片都可以称作dragée
原发布时间2018年12月,有修正
整理完给委托人的报告之后已经是半夜2点多了。这不能怪罪给我的拖延,错的是给偷拍和搜集证据这种事规定了最后期限的委托人。当初毫不犹豫接下委托的我高估了自己的运气,接连两个星期的碰壁甚至让我想放弃蹲守起身去旁边便利店买张卡氪个十连。但在最后关头我却又轻松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我一边思考着自己这种不幸又幸运的经历有过多少次,一边随手拿下白天用来乔装一般会社员的西装外套走出了门。了却了最紧要的事,一整天粒米未进的饥饿感占据了空闲下的大脑,连换身合适的衣服都显得无比多余。我住的地方虽然不算一到晚上就万籁俱寂的偏僻乡下,但也不是灯红酒绿的繁华街。这个时间附近应该不会有还在营业的餐厅了。我略微加快了脚步,向两个路口外的便利店前进。
直到风把领带掀起来并拍在我的脸上,我才发现自己穿得实在是过于正式了。我耸起肩膀,试图以此对抗渐渐侵入的冷空气。这幅样子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看上去可能像是刚被黑心公司压榨完的职员吧,就差一个公文包了。
前方本不应该亮起的灯突然打断了我漫无边际又毫无意义的思绪。那是我时常光顾的家庭餐厅,平时如果不像这次这样匆忙的话,我一般会在下午这样的非高峰时段带着电脑点些零食在那里写东西。可能是无法承受深夜时段的高人工费用,周围的居民也不常在凌晨活动,它向来都是0点关门。糖分不足的大脑已经不允许我多去思考背后的原因了,就算是只有一个员工,就算是只有剩下的饭菜也可以,我一溜小跑冲向了温暖的灯光。
在距离餐厅大门十米左右的地方,我放慢了脚步。我看到一个人正面向外侧站在门口,但并不像是服务生。推开门的时候,他透过瓶底似的眼镜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又把头转了回去,只留给我个戴着兜帽的背影。我捋了一下领带,直接坐在了离门最近的靠窗座位上。如果我有心思多去想一想的话,就应该发现比0点后继续营业更该在意的是餐厅里正坐着十来个有说有笑的人。但是我现在眼里只有桌子上的菜单。除非是有偷听的必要,平时谁会去注意陌生人的谈话呢?别说是谈话的内容,就连它们存在与否都不会放在心上吧。它们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就像毫无波澜的生活一样理所当然。但是如果那些不值得在意却在某种程度上构筑起了日常的背景音突然消失,即使是多么愚钝的人也能察觉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我把菜单翻到意面的一页的时候,本应存在的谈笑声突然停止了,突然得像是在这个时间本来就应该如此,我一时分不清哪个才是应有的现实。但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我迟钝的反应只允许我想到这个。
“那边,门口那个,”一个男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我抬头看过去,他正坐在可以说算是餐厅正中央的卡座中望着我,距我大概5米远,身边和对面各坐着一个人,也都正——不,应该说,其他座位上,整个餐厅里的人都正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我,”我好像没见过你?”他说。只有他的表情是一副兴趣盎然的模样。
“……呃,我也没,我只是来吃……”
我不得不把全部的注意力从饥饿感和菜单上抽离出来,并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发现除了这些正盯着我的怪人们以外根本没有什么服务生。他们的面前倒是摆着满桌的食物,但这并不能说明他们只是普通地来吃饭……或者说普通人。最先开口的男人和他身边的人都和我一样穿着在凌晨两点显得过于正式的西装,只不过对方的气质可完全不能说是深夜刚加完班的一般会社员。
“嗯?过于笨拙反而让人觉得像是真的误会啊……如果这也是演技的一部分的话,那还真令人佩服——”那个人说着,又把手拢起来当做喇叭放在嘴边大喊起来,“喂——森下——过来过来——”
他应该起码已经有四十来岁了,但无论是说话还是动作都没有什么年长者的架势。我正推算着对方的年龄,一道人影飞速从一边闪过,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冲向了说话人的桌旁。看来他就是森下,在灯光下我终于看清他有二十来岁,是个一副书呆子样的青年,和土气的眼镜很配。
“在!老大!”
我已经知道自己闯进了什么人的场地了。但森下这副喽啰姿态和他的气质完全不符,倒像个在学校被混混欺凌的学生。从老大到手下都是这样奇妙的错乱感,不禁让人怀疑起这个组织的来头。但是“老大”身边的人和他脸上的疤痕又让我明白自己仍处在危机之中。
“我叫你看着门,怎么放进来了个外人?”他指了指我。
“哎?”森下看看我又看看那个他称作老大的人,一脸茫然,“门口太黑了,我还以为是杉田先生……”
“等等等会,谁啊,”脸上有疤痕的人蓦地站了起来,“我叫杉浦好不好?而且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出门了?”
“哎呀,叫错名字你都自己站出来了,看来还是挺像的嘛。的确这个发型和衣服的话……好了,你回门口去吧。”老大还是一脸笑眯眯。
这组织也太随便了,老大身边坐着的人的名字都敢叫错。我正准备接着观察旁边的其他人,疲惫的身体却突然涌动出一种冲动——现在门口没有人,我的本能比理智更先解读了这个信息。在思考自己能跑多快跑多远之前,由激素支配的双腿已经率先站了起来。与我一同行动的还有被误称作杉田的杉浦,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了什么东西,并抬手指向了我。
我不是那种有机会接手危险工作的侦探,没有什么警察朋友,甚至连血都不曾见过几次。这样的老实人却因为没有按时吃饭而在常去的家庭餐厅被黑道用枪指着,实在是不可理喻。在这种情况下,我应该做什么呢?应该由我先开口,还是等待他们的提问呢?因为从来都没有设想过,我也想不到什么比默默举起双手更好的法子。无论如何,我总不能怪罪自己的本能,只能为思考的迟缓而徒劳地自责一下。刚才的想法在当下看来全都是些笑话,什么随便不随便,我只知道我现在可能要死在这帮人手上了。
“我们可没说让你走吧?”杉浦说。
“哦哦!你从哪弄来的?”老大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经理刚送我的。”他的视线并没有离开我。
“不管怎样,现在先不用这么吓唬他啦。而且看这位小哥的水平,没走两步光是被我们叫住也是会停下来的。”
杉浦撇撇嘴,把枪揣进了兜里。但还是没有坐下。我则仍然僵在原地,不敢重新就座,也忘记了调整姿势站好。不过既然眼前的死亡威胁一时解除了,我又有心思胡思乱想——连坐在自己身边的手下带着枪都不知道,这个组织果然还是太随便了!还有,虽然有点不服气,但他说的没错。
“哎,我姑且先相信你只是误闯进来的一般人好了。”老大半趴在桌子上,一手杵着下巴,另一只手转起了餐叉,“但是你看,在这种时间,总得让我们怀疑你一下吧?”
“如果我真的有什么目的,才不应该这样闯进来吧……”
“说得也是,但是我们这种真真假假说不清楚的东西见的太多了……这样吧,你身上有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吗?假的也行。”
我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张名片,森下见状立刻跑过来接下了。把名片递给他的老大之后,森下却自顾自拿出手机玩了起来。
“啊呀,是侦探先生,这下简直是可疑的集合体了嘛。”他把名片正面反面看了好几遍,“浅川君以前经常来这吗?什么时候?”
“呃……是的,一般在下午……会来这边边吃东西边工作……”
“哦哦,怪不得我没见过。可惜这时候没有服务生在了,如果有的话还能认一下呢。”
此后足足有30秒,他就那么一直微笑着盯着我,倒不至于让人浑身发毛,但也足够煎熬了。
“好了吗?”他突然说。
“嗯,没问题。”站在一边的森下说。
老大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一样吁了一口气,“太好了,如果你真是受什么人指使,我才嫌麻烦。”
“是啊,平静的生活真好。”刚刚彻底打碎了我平静生活的杉浦说。
“不过这只是初步的调查结果,如果浅川君用了什么更隐秘的手段……还得多看几天呢。不过啊,浅川君,这也算某种缘分吧。无论你是不是无意,又有没有听到我们的谈话,你仍然是闯进了不应该闯进的地方。我可不可以用这个来要挟你帮我一个忙呢?”
“您,您说说看……”
“放心,是适合侦探的工作。不过也不太一样。我不需要你做调查身份又或是偷拍跟踪之类的,那种程度的资料我们这边都可以给你。我需要你去真正地接近一个人,了解他的想法……之类的?”
“我大概明白了……是什么人呢,如果是连我平时也能接触到的人的话……”
“不是什么敌对组织的头目那种啦。是我家的司机。人很好但是很难看透,这种感觉吧。你也知道我们这种人被同业人刻意接近的话总会想东想西,所以我觉得身为普通人的浅川君应该能轻松胜任!”
“哈……好的……我明白了。”
“真听话。必要的资料会在天亮前发到你邮箱的。”他挥了挥手中的名片,“希望您清楚自己的处境。”
“我明白……”
刚才森下应该是在查我的个人信息吧?说不定从家庭住址家族成分到通话记录上网痕迹全都被对方握在手里,这对现在的黑道而言似乎并不是什么麻烦事,尤其对象还是我这种遵纪守法从不遮遮掩掩的普通市民。
“好好,你可以走了——等下,你说是来吃东西的吧?要一起来吗?顺便一说这是我开的餐厅,不过我一般只有早上来看看,所以没见过你呢。”
老大张开双臂,他对面的人往旁边挪了一点,看来是给我让位置。我已经顾不上去想辜负对方好意会不会惹怒他了,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不用了!谢谢您!”我大喊着深鞠了一躬,快步逃离了这里。
“以后也请常来——”我听见他在后面喊。
我一开始是向家的方向跑,但又想起了自己出门的目的,只得掉头回去。为了不再路过那家餐厅前面,我多绕了10多分钟的路。我甚至开始催眠自己“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做梦”,毕竟出现了那样不靠谱的黑道,自己竟然还会被枪指着,无论怎么想都太不现实了。
然而在我走向自家楼下的时候,一个刚出现在那场梦境中的角色正坐在草丛后儿童游乐区的秋千上。
“呦。”他站起来向我招手。
“…………杉浦……先生。晚上好……”
“啊!你记住我了!我还以为你看到我会直接跑掉呢。”
昏暗的路灯下我有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上去他好像很高兴。
“我哪敢啊……”
“我有话和你谈。”他说。
我绕进草丛后,靠在了离他一两米远的双杠上。
“啊,你还没吃东西吧。抱歉又让你推迟吃饭时间了。”
这家伙是这么有礼貌的人吗?
“风这么凉直接在外面吃便当也不好,你先用这个撑一撑吧。”
他突然又把手伸进了外套的内袋,我心里一沉,于此同时又抱有着一丝希望。直到我看清他的确是又拿出了那把枪。我的大脑全速思考,但还是无法判断出在这种情况下大叫是否有作用。
“啊啊啊,不不不,你冷静一下——”他好像看出来了我的异样,不知怎么开始手忙脚乱起来了。他慌慌张张打开了弹夹,从里面骨碌碌滚出了些圆圆的东西,“是糖啦,是糖……”
“……………………………”
“……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了。但是,但是,被这个吓到并不奇怪,毕竟是真家伙改造的东西…………”
“……………………………”
“连友松先生都没看出来!不然他就不会让我放下了!而且我根本就没怎么用过手枪,即使离那么近我也很可能打偏的!”
鬼知道啊!
杉浦走过来把弹夹里的糖全塞到了我手里。是那种闪亮亮的透明糖纸,怪好看的。
我终于向对糖分的渴望妥协了。看我往嘴里塞了三四块糖,杉浦高高兴兴地坐回了秋千上,甚至试图荡起来。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说有毒什么的……”他说。
“……你们老大还用得上我,你这么直接过来毒死我不太好吧。”
“但是,如果说是友松先生派我来的呢?如果所谓需要你帮忙都是假的?”
“要是真的有必要弄死我,肯定不能这么简单吧。你们都说嫌麻烦了。而且,”我指了指头顶,“摄像头。”
“没错没错,”杉浦拍起了手,“所以我特地在这里等你。虽说篡改这种东西也不是难事,但总之请相信我现在对你没有敌意就好!”
“那就别让我知道你们能篡改吧!咳呃。”
差点噎到了。
“没事吧??需要水吗?”
我才看见他揣了2瓶乌龙茶。不要白不要,我伸出手,他拧开了当中一瓶递给了我。
……搞什么啊这个人,装好人也要有个限度吧。
“……说起来,你叫他友松先生……不用叫老大什么的吗。”
“嗯?你也能感受到,我们并不是那种等级森严的关系吧?”
是的,太不森严了。
“而且我和友松先生说不好谁算上级吧……与其说我们是什么传统意义的黑道,不如说是更高层次的——怎么说呢。大型企业?”
“啊,我知道,为了做掩护用的企业壳子——”
“不不不,”杉浦疯狂摇头,“算了,你也没有必要理解,总之你只要知道,我和友松先生这种级别的根本不会想要故意找普通人的茬,就算不小心牵扯上了也不会故意把你拉进来的。”
“……什么意思?”
“所以说,刚才的那些,你就当成是在拿你开心就好,不用当真。就算你没有完成委托什么的,也不会有麻烦上身。虽说资料应该是已经发过去了……”
我打开手机检查了一下邮件。的确。
“但是你自始至终没有涉及到什么秘密还有核心!我们刚才也根本没有聊什么正经事,包括拜托你去接近的千北先生也不是什么危险角色……?所以说,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不会有谁来威胁你。不如说,反而只有到此为止才最安全……”
“是说我可能会因为这个委托而越陷越深吗?”
他点点头,“这些都是友松先生让我转达你的。”
“……真是个怪人。”
“啊?”
“我说我这次的经历真奇怪啊。”
“那就当做没发生吧——友松先生会这么说。”
“……”
“但是要我说,我觉得你可能不会简单放弃?毕竟很多人都会对这种危险的事情着迷呢……”
“……谁知道呢。我可不是那种喜欢自找麻烦的人。”
“那样也好。总之,无论怎样,不要做多余的事、说多余的话就好。”
“我能说什么啊,半夜三更看见有怪人在家庭餐厅聚会?告诉那个千北说你的雇主让我调查你?当我傻吗?”
“……也是也是。不过既然提到了,我也说一下自己的想法好了。那个千北先生,给人的感觉可能就像我一样吧……”
我一时不知道他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但是如果他有用枪指着你的那一天,里面一定是真的子弹,并且他也一定会扣下扳机的。”
“那我不让那一天到来不就行了。”
“不错的觉悟,”他站起身,“那么,希望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我也。”
他突然犹豫起来。
“如果这把枪不是经理送我的生日礼物的话,我就给你当做送别礼了……”
“谢谢您的好意,不用了。重要的东西您自己珍惜吧。而且不如说我其实不怎么想看到它。”
“也是啊?而且也挺危险的,算了算了。”
这个人实在是让人恨不起来,我甚至感觉在餐厅里的是另一个名叫杉浦的人。
我走出了五六步,回头看到他还在原地。他挥了挥手。
“我在这看您回去了就走,请别在意。”
“……生日快乐。”
“啊啊啊啊啊!?谢谢!!等浅川先生生日,我也——不对,请多保重!”
一想到那个什么千北会和他相似我就开始头疼了。既然不去做也不会有麻烦,我可没兴趣去招惹这种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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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有意地在冰箱里多囤一点食物,以备不时之需。考虑到这自始至终可能只是一场恶作剧,我没有打开那封名为Chigita_Takumi的邮件,随手点了一键全部已读之后就让它淹没在垃圾邮件的海洋中了。里面可能真的有那个人的全部资料,也可能只是一句“你上当啦”,无论哪种都和我没有关系。如果一定要说还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可能只有他们调查人时所使用的手段吧。不过作为一个从未试图踏入那个世界的合法侦探,知道了也没有什么用途。
说起来,究竟何为合法呢?虽然我所从事的是在警察局备案了的正经侦探业务,也不会接手的任何危险的委托,但无论再怎么小心,要是无意中惹到了什么大人物,也一样有被指控的风险。为此,我有时候会和委托人签好详尽的合同,有时候也懒得费劲——毕竟只有我一个人忙活这些事情,我不是专业的法律从业者,说不定会被反过来蒙骗。比起合法与否,我和我的委托人更多的是按照共同的“信念”行事——既成规则也好,形势所迫也罢,在大多人心中这件事就应该是如此的话,那就是如此。我还没能理解杉浦所说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黑道”是什么意思,无论形式如何,做的终究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他们也一样有着无关“合法与否”的共同信念吧。
在解决了一次寻人和一次寻猫之后,我的日程表又空了下来。我又有时间去调查那位半年前欠下巨额工资突然失踪的神秘委托人了。一方面,说好的600万酬金他才只给了五分之一的定金,我有把他找出来的必要;另一方面,他的只是先让我跟踪了几个人又让我代为保管了一些文件——他不让我打开看,我也没什么兴趣——这种事根本值不了那么多钱,连定金我都觉得有点多了,好像倒也不用特别挂念剩下的那些。找得到最好,找不到也无所谓。所以我只会在空闲的时候,在像现在这样悠闲的下午,一边喝着咖啡品尝着甜品,一边重新翻看当时留下的资料——当然并没多少进展,他从来都是通过邮件下达指示,我所知道的只有他的邮箱,以及“佐藤”这个姓氏,虽然大概率是随便拿来用的假名字罢了。
……是的,我还在那家家庭餐厅。我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想接近这里,但仅仅2个星期后我就又开始思念起了炸薯条的味道。的确,刻意避开有些太懦弱了。而且回想起来,那实在是一场不值得放在心上的闹剧:毫无威严还把人耍得团团转的老大,迷迷糊糊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喽啰,本来以为是最大威胁实际上却贴心到帮人拧开瓶盖的二把手(虽然他自己说不算上下级关系),要不是见过他们的眼神和那把怎么看都是真货的手枪,根本没法想象这堆怪家伙能做出什么坏事来。不过既然能有把真枪改造成玩具的闲情逸致,他们的日子似乎相当宽裕,并不像是文艺作品中整日为道义和性命挣扎的那种黑道。
我和端上第3杯续杯咖啡的服务生闲聊了一下,得知这家店的老板只会时不时在早上过来看看,和那个友松所说的一样。我没有兴趣继续追问他对这位老板的看法——而且这么突兀地问起搞得我像是什么相关人士一样——就又把话题转回了这星期的特价单品上。
“您一定没有兴趣……是蔬菜沙拉。”服务生看上去有些遗憾。
“那还真是……哎?你这是记得我吗……?”
“请别在意。虽然我见过的客人有很多,但是在我初来打工第一次试图推荐套餐时第一个因为里面有蔬菜沙拉而拒绝我的客人只有一个。”
“哦,哦……真是抱歉……”
“您不用放在心上,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啊,说来,快到那位先生来送番茄酱的时间了。”
“番茄酱?”我不记得以往曾在下午4点这种时间送货过。
“是店长的疏忽,订错了数目,只能临时补送了。”服务生又看了一下手表,“请您慢用。”
我稍稍望了一会那个服务生的背影。被人记住总是让人有点高兴的——虽然当中的缘由可能算不上什么好事。我不是擅长留意生活中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的类型——虽然这样似乎和我的职业有点不符,但是花费精力去观察明知不会和自己有更多交集的人也太麻烦了。可能当时在拒绝他的时候我也有过一丝不忍,但这并不代表我有必要去记住他。我又把注意力转回了自己的电脑上。没过几分钟,我听到有一辆车停在了餐厅门前。
“千北先生,麻烦您了。”
我听见服务生说道。
那就是邮件里的那个人——我有什么理由不这么想呢?稀有到不该出现在这个地区的姓氏,又在发生了那场闹剧的这个舞台上,我想不到概率更高的其他可能性了。我抬头向门的方向望去,不知记恨了我多久的服务生的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灰绿色外套的男人。他正抱着两个大纸箱,我这边只能看到他的眼睛——直到服务生不顾他的推脱强夺下了一个箱子。
我觉得我不必去过多形容他的外貌——对于大多数陌生人,我只能得出一个模糊的概括和感受,却很少能见到这样只需看一眼就能感受到气质的人。这并不是代表他个性强烈,而是说他的样子太过适合用某种刻板印象来形容,以至于不用加上多余的修辞。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的职业,我一定会认为这是哪个有钱人家里的管家,或者是哪家奢侈品店的店员。虽然明白那只是职业化的笑容,却完全不会让人感觉反感,可能是因为是在从心底认同着自己所做的事情吧。在这样的对比之下,他面前的服务生已经不配当服务生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穿着总让人觉得有些别扭——想象一下穿着条纹卫衣和尼龙材质外套的管家出现在描写18世纪英国贵族的剧组里——即使这里是21世纪的家庭餐厅,也仍给人以同等程度的不协调感。
话说回来,单论这身衣服的话,我实在不敢恭维其时尚品味。明明脸看上去只比我年长一点,却穿着像是刚和儿子遛完狗要回家的40代大叔一样的红蓝相间条纹卫衣和一言难尽的宽松西裤,唯一能看得过去的也就那件没有一点装饰姑且算得上极简主义的灰绿色外套。一眼看过去,如此没品的衣服都无法遮掩的独有气质反而又被称得更加显眼了。
他和服务生寒暄着把箱子搬进了后厨。不必细听我也能大致猜到他会说什么又会用什么样的语气。永远只做出对方期望之内的回应,毫无僭越之意,令人安心的同时又维持距离,他大概就是这样的角色。我有点理解友松先生的想法了,看上去的确是值得留在身边的人,但永远也无法让人更加亲近的感觉也可能带来问题——尤其是在充满了欺骗与怀疑的地方。一想到需要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我的心意又更加坚决了: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是个无比正确的选择。他似乎稍微在后厨待了一会,然后就离开了。我又抬头看了一眼他推门离开的样子,就像看其他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样。
门关上的时候,刚才的那个服务生突然又走到了我身边。“不好意思,刚才离开得有点着急,我刚刚说的话可能让您有些困扰吧,”他拿出一小盘炸薯条,“以表歉意……请您收下。”
“不,不用啦,我没有在意,不如说单是被人记住我已经很高兴了……”
“对客人说出那样的抱怨是我的失职……无论怎样,还请您原谅。”他把小盘放在桌子上微微鞠了一躬就离开了。如果不是他记得我,我可能永远不会想要留意这个一看就像是短期打工的大学生服务生。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原本是没有机会得知的。好吧,现在他赢了,用一盘炸薯条收买了我的记忆储存空间,更重要的是,我决定晚饭也留在这里解决了。
于是我又呆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家。天已经黑了。经过了儿童游乐区的时候,我想起那天杉浦说过的话。和他有点像?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相似之处。虽然都有点让人混乱,但原因并不一样,杉浦是不同场合下的反差,而千北主要得怪罪到他的服装品味上——让这个人穿服务生制服和西装以外的衣服全都是莫大的错误。当然也可能是他自己愿意的,这也没办法。用刻板印象来禁锢一个人是不好的,我们都明白。但是当这样一个如此适合某个形象的人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我们又无法控制自己不那么想。不过这样的人很少见,大多数人都普通到无法一下子说清,也就无法给人留下印象——我也不知道该称之为普通还是个性了。像我一样。无论由谁来看,我都完全不像个侦探。没有什么超乎寻常的推理能力,也根本算不上擅长和人交涉。在我怀疑自己干这行的意义之前,就已经懒得再做出什么改变了。我打开了门,那个适合穿着西装带着职业性笑容出现在有着华贵装饰的豪宅里的人正穿着和我刚刚见到他时一样的条纹卫衣和灰绿色外套站在客厅中央。我开始本能地后退,在我自己家门前后退。向后迈出那一步的时候,我确认了一下头顶的门牌号和屋内的摆设,我还没有混乱到走错楼层。现在逃走是正确的选择吗?我只觉得像往常一样走进去不是什么好主意。他比我的反应要快一步,他手中的东西也一样。我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它撞击头骨的声音让我觉得应该是金属材质。我不知道这种时候眼前是否应该浮现出什么童年的回忆又或遗憾的事情。至少我什么都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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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部遭受重击而昏迷不算什么好事,但是我觉得濒死的感觉能让人重新审视一些东西——这并不意味着我想多试几次——远一点的,比如自己为什么要做侦探这种工作;近一点的,比如为我送上晚餐的服务生的笑容。这两件事会有关联吗?似乎值得怀疑,但我直觉上又觉得无关。总之,我醒了,自然得就像从普通的睡梦中醒来。
但我还不打算起身或者弄出任何声音。我耳中的轰鸣声还没有减弱的迹象。头上被击打过的地方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可能是冰袋。我又想起杉浦说过的话。我现在觉得他说的的对极了,他们很像,只不过我看到的顺序不同而已。
但是,他还说过,如果有一天那个人用枪指着我,就一定会扣下扳机。这似乎和当前的情况有些不符。我还活着。我把眼睛张开一条缝——房间一片漆黑,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旁边没有人。但是过于严重的耳鸣阻止了我判断房间外还有没有人,我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这个人真的憎恨我到必须动用暴力的程度,我所能想到的缘由只有那封邮件,当中可能有着我并不想知道现在也根本不知道的某个秘密,同时也代表着雇主对他的质疑与疏离。但若那真的是原因所在,他首要的目标不应该是局外人的我——事实上,他还在尽职尽责地帮助自己的雇主送番茄酱。我伸手想从衣服口袋中摸出手机,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穿着外套。
我尽量一声不响地平移身体把整张床摸索了个遍,却仍未发现手机的踪影。我蠕动回原位,把已经融化大半的冰袋摆回头上,又合上了眼。再次醒来的时候,耳鸣终于减弱了,而我也终于能够确信——除了我之外一个人也没有。我慢慢爬起来,桌子上的电子钟显示着19:34。我睡着的时间可能比受伤昏迷的时间更久。我在客厅的沙发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和电脑包。一切都在它们似乎应该在的地方。我的记忆力还没有好到能记住自己出门前每一样东西的精确位置。我打开手机,在收件箱里搜索那个人的名字,只打了3个字母,那封邮件就出现了。如果自己的与此详尽程度相同的资料与履历也被这样发给陌生人,我也想拿着砖头找上门去。但他不是为了这个来的。至于我到底为什么会遭遇这种事情以及看上去什么都没发生的房间里究竟缺失了什么,第二天早上我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