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

冷泉时理不怎么喜欢被用姓氏称呼。在过去是因为这种称呼让他觉得自己只是被看做“冷泉家的孩子”或者别的什么职责和头衔,总之不是他自己。但是又不能到处跟人说“叫我的名字就好”,他并不想让人以为自己想要拉近关系。他在心里暗自将自己和这个姓氏的关联切断掉了一些,因此在听到时会有些反应迟钝——这种程度的不喜欢罢了。即使是称呼他为时理的人在乎的也不一定是他本人,说到底只是个称谓罢了,他当然明白。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现在呢?没人了解他来自哪里。冷泉时理只能是他自己了。这个姓氏和它代表的家族从笼罩他的阴影化作了他的梦魇。他自己说过“会背负一切”,现在就是兑现的时候,噩梦当然也是代价之一。凌晨1点,入睡失败的冷泉时理气势汹汹地冲进客厅。鸣海结生躺在沙发上,似乎是在浏览社交网站,看到人来立刻坐了起来。

“啊呀——找安眠药吗。在这。”

“嗯。”

“一直这样可不行啊……”

“那我能怎么办?你给我一拳好了,副作用说不定还小点。”

“会有淤青吧?勒昏的话可不可以呢……”

鸣海结生竟然真的思忖着握起了拳头。

“别当真啊?”

“我很有分寸的哦?不像主人。”

冷泉时理像做错了事一样移开视线,他也的确做过这种错事。药片顺着冰冷的水滑下喉咙,他用手背抹去了嘴角的水滴,把玻璃杯放回到了桌子上,却开始盯着杯中的水面发呆。

“我就突然想到……”

“什么?”

“鸣海结生是决定去那里之后起的名字吧,在那之前你叫什么?”

“嗯——是什么呢——主人想改个名字吗?”

“……哈?怎么扯到我了,我在问你啊。”

“不如和我一样怎么样?鸣海时理,呀——不错不错。如果不喜欢的话其他的也行哦,全凭主人决定,我都可以的。”

“都可以个什么……谁要跟你一个姓啊。”

“欸——好伤心……被拒绝了……”

“算了。该回去躺着了。”

坐在沙发上的人突然站起身,抢先挡住了去路。

“没有人想让你背负那些东西啊。”

“……”

冷泉时理不知道说什么,只抬手按住了额头的左侧。他并没有头痛,只是觉得这样似乎能让脑中的记忆停止涌现罢了。

“觉得累的话扔掉就好了,害怕的话逃掉就好了。我会和你一起的。”

说完,鸣海结生想要靠近一些,但被手肘粗暴地挡开了。

“说的简单……我杀了人啊?”

“……嗯。”

“为了我自己,杀了那些人……那么多人啊。”

“嗯。”

“我都选择面对这些记忆了,说什么扔掉?怎么扔?我怎么能……”

“不……”

“我不能……这是我应该的……”

药还不到起效的时候,但冷泉时理有些站不稳,手扶着桌子跪在了地上。冰冷的地板似乎让他清醒了一些——什么才算清醒?能够清晰地思考能够算作清醒吗?如果思考的结果只会让人混乱呢?他现在比起清醒可能更想睡觉。

“没有那回事。”

“我……对不起……”

“对谁?”鸣海结生也跟着屈膝半跪在了地上,伸手抱住了面前的人,这次没有被挡开,“他们已经听不到了。

“没有人能惩罚自己,所以只能由自己来吗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被审判呢。

“为什么不能简单地逃离痛苦的事呢……”

鸣海结生自言自语着。他知道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但他不能理解。

 

“名字……改还是不改好呢……”

 

 


 

 

第一次看到大海是什么心情?会有一种见到故乡的感觉吗?大概是六年或者七年前,那个人在带我来看海的时候这么问过。完全没有,你奇怪的书看多了吧,我这么回答他。他扶了一下被海风吹歪的眼镜,本就没怎么打理的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原来不会有啊,还以为会有什么感应之类的,他说。

我也听说过自己的先祖来自海底。但人类不也一样吗?在进化成如今的模样之前,都来自于那里。即使是第一次见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想,只是一片望不见边界的水而已。

 

但现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显然和我有着不同的看法。海边的风还是很大,但他连风衣的扣子都想不起扣上,只顾着注目于雾气蒙蒙的海平线。大概是不想被路人侧目,他明显在克制着自己兴奋的心情,就算是我以外的人也都一眼看得出来,实在是很失败的掩饰。我曾经提议去个能在海滩上散步的地方。现在太冷了,就算是海滩也没什么气氛,太可惜了,他说,海滩就留给夏天了,去个港口之类的、能看到轮船的地方吧。所以我把他带到了自己来过的这里。

我把胳膊搁在栏杆上,露水沾湿了袖子。

“夏天的话这里有很多绣球花来着。”

“现在的红叶也很好看,”他说,“原来之前你是夏天来的啊。”

“很——久以前了。”我回答道。

还是不要说是和谁一起来的比较好。

他把头转到另一边望着停在岸边再也不会起航的那艘邮轮,还有背后的摩天轮。

“啊,那个,好像很有名的,一会儿要去坐吗,你还没坐过摩天轮吧?仔细一想我好像也没有,走吧走吧?”

那可在各种意义上比在这儿吹风有意思的多,所以我热情地发出邀请。

“……这个也是那种,我们两个一起去会被人盯着看的那种设施……吗。”

看来之前一起去甜品店的经历给他留下了些许心理阴影。

“现在没什么人的。不如说,也不用在意那些无所谓的家伙吧?就比如现在,很开心的话就表现得更开心一点嘛,带主人来的我也会觉得很高兴的。”

他不知所措地把手揣进兜里,眼神从海面游移到了地砖又到了长椅上。

“也没有那么……值得表现出来的程度。”

“好的好的——”

“不过如果,等到了夏天的话,”他又眺望起远处的海面,“感觉自己会想走进去。”

听上去是很危险的发言,但我知道他不可能做那种决定。即使夜晚降临后会被梦境和自己的心折磨多少次。线还在我的手里,只要我不松手就不会坏掉。

“很危险哎?我可要好好拽住你了。”

“不会走很远的……不是都会在海滩蹚水吗。”

他疑惑地抬起头看我。

看来只是我想多了。

“只是蹚水啊?那我也开始有点期待夏天了。”

是什么时候放进我手里的?或者难道是我抢过来的吗?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之类的,理论上会觉得沉重吧,但其实轻飘飘的,没什么实感。

“你说的绣球花……也有点想看看。”

这不等于我会轻飘飘地放开。

“那夏天再来吧?只要主人希望,什么时候、去哪、去多少次都可以,现在先去摩天轮啦——”

 

“这个明明是你更想——跑慢点啊!”

 


一些个人想法(

如果结生死了的话,时理大概会犹豫几天然后自杀吧。即使得到的嘱咐是好好活下去,也想要在彼岸见到他和其他人之后被责备,而不是留在已经没什么牵挂的世上。他能活下来当然不是只靠结生一个人的力量,但是把活着的意义寄托在死去的人身上实在太虚无缥缈了,所以只能全塞给这个还活着的、还在自己身边的人。死确实是对那些因为他而死的人的不尊重,那活着却无法回报那些牺牲呢?对时理而言,二者不尊重的程度没什么区别。他不能接受“不求回报只是希望你如何如何”之类的话,他所有的行为和思考方式都是建立在“得到了就要回报”的等价交换之上的。得到了养育之恩就要回报以服从命令,即使“付出自己生命”这种交换好像有些不太等价了。想要活下去也是因为,他想把不等价的部分抢回来,尤其是那些并没有给自己什么恩惠的人,却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准备享受他的牺牲带来的好处,他想抢走这部分。但是最后的结果又让他亏欠的更多了,而且他再也没机会全部还清了。

不过虽然心里想的是“要感谢结生”,但是出于本能的恐惧和一直以来的习惯,时理的态度其实没什么变化。只在距离上稍微纵容了一点吧。一边害怕着这样会不会被讨厌啊一边习以为常地拒绝对方的贴贴(……)还好结生厚脸皮很多年了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记恨他,不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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