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fusion

回想起来,那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的相遇方式,但以那位精灵族的标准而言,实在是再平常不过,以至于不需用好坏去评价。救人于水火之中,再用尖酸的话语把人拒于千里之外,他一直都是如此。大部分人都会像他预想的那样,一头雾水地离开。但罗纳德是个例外,我似乎也是。只不过我是因为那个唯一的例外在场才成为了例外而已。夜晚的黑衣森林,突然发狂的巨像兵,被直接掀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一时无法动弹的我,划破僵局的闪雷弹,像救世主一样出现的精灵族和人族男性。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用闪避和平衡化解这种程度的冲击力对猫魅族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所以虽然看上去狼狈不堪,实际的伤并没有多严重。我把焦急得四处乱转让人眼晕的小仙女塞回了魔导书里。吊带袜的绑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动了,袜子松松垮垮地堆在了脚踝。不是为仪容发愁的场合。我只胡乱抓了抓本来就不怎么听话的发尾。

“真是太感谢了,要不是你们……”

“是吗。我倒觉得你很有大晚上自己一个人来森林里寻死的觉悟。没能给你大显身手的机会真可惜。”

背着枪刃的精灵族男性语气平静得让人听不出这段话中本应带有的情感色彩。我没有抬头看他,也还是感受到了投向自己的冰冷视线。不留情面的嘲讽。但他的确有资格这么说,我完全没有觉得生气。

“呃……我只是在执行军队委托给我的讨伐任务,没想到这东西突然出现……唔。无论怎么说,是我的考虑不周……对不起。”

我清楚自己并不是很会博取他人同情的类型。即使是,对面前的他而言也只是徒劳。但我不知为何开始想要得到这个人的谅解。也许是劫后余生的真实感作祟,眼泪开始在我的眼睛里打转。

反而是一旁的人族男性先开始抓耳挠腮了起来。蓝色的手杖在他腰侧渗出淡淡的光芒。他扯了扯精灵的风衣带子以示提醒,虽然对方根本不需要提醒并且完全无动于衷。察觉没可能让这个人改口之后,他转而向我搭话。

“哎,你别听他说,不用放在心上。反正你现在平安无事,那不就好了!不过这真的很危险,以后还是不要这么晚自己一个人出来比较好。啊——当然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战斗能力的意思……说起来,讨伐任务已经完成了吗?我们也可以接着帮忙的。”

我听见精灵似乎开始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

“已经完成了,我是正准备回去……不麻烦你们了。”我摇了摇头,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滴,“比起这个,我要怎么才能回报……”

“不需要。”精灵再次打断了我。

“啊,”青魔法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拍了下手,“这位小姐,你对危命任务感兴趣吗?就是这种,会突然冒出来的家伙,但是其实事先都是会有情报的,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报酬有很多种,不过您可能需要的正好是军票?”

在回答之前我偷偷瞄了一眼精灵,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看上去在崩溃的边缘。但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他从中解脱的同时又不失礼貌,所以我还是决定先热情地回应人类的邀请,“如果能帮得上二位的话我当然非常乐意!报酬之类无所谓的……”

“不不,那怎么行,当然会给你相应的报酬的。不过其实你也看到了,这种程度的我们……呃,或者说希瑞尔一个人就能搞定。所以应该也不会总是麻烦你啦。所以就,当是交个朋友吧!”他伸出了手,“我是罗纳德,请多关照。”

“维塔。需要治疗者的话请随时联系我。”我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主动伸出手的人倒害羞似的挠了挠头。听到“不会总是麻烦”之后希瑞尔的表情缓和了许多,抱着手臂在一边看我和罗纳德交换了通讯贝。

在传送魔法生效前的一秒我终于仰起头试着直视希瑞尔。他并没有看着我。青魔法师变戏法一样转起了手杖,黯淡的蓝色光芒倒映进了他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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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还是又想把手指卡进我耳环里?这大半夜的我可找不到雕金匠抢救你了。”

“嗯——啊……我只是有点在意,为什么你总像是在拒绝别人的好意呢。例如,刚才。”

“我有让对方做任何事作为回报的立场。也正因为如此我不会有任何期待和要求。利用这种一时的上下关系,很卑鄙。”

青魔法师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希瑞尔只好继续说明。

“就像你发出的邀请,她不可能拒绝。作为被拯救的人,她没有资格这么做。这会让我觉得自己在乘人之危。但这是你的行事风格,也有你的理由,我不会插手。”

“有道理?但是这种程度的……要求?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乐意接受的。完全划清界线一拍两散的话,不就完全没机会认识新的朋友了吗?而且有借有还才更舒服吧。”

“所以说是你的风格。”

青魔法师点点头,像是理解了,随后眼神飘向一边,陷入了回忆。

“……说起来,那,那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毕竟你帮了倒忙……总之好像也算是我提出了无法拒绝的要求吧?那你也有被逼迫了的感觉吗?”

“没有。我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觉得有意思所以没有拒绝。”

“呃呜……还以为只有一瞬间也好,曾经拥有过威胁希瑞尔的资格……”

“可惜。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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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大约一个星期,罗纳德就发来了讯息。“是很难缠的敌人,可能会陷入持久战”,他说,“所以出发前一起吃顿饭吧!”

不需要逻辑,他只是在直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想要和所有人好好相处的决心,只差直接写在脸上的善意,等级很低但看得出来尽力了的察言观色,这个人的一切都很好懂。精灵则与他完全相反,我听不出来他的讥讽有多少出自真心又有多少只是习惯,体会不到他的沉默究竟是刻意的威压还是单纯无话可说。也可能这个人并没有多么难猜,只是距离感让我给他上了一层因不可触碰而神秘未知的滤镜。他不会缩短这段距离,而我是不敢。

……等等,有什么不敢的?但是,然后呢?我伸向茶壶的手甚至停在了半空。

“维塔?还好吗?”罗纳德关切地询问。

“没事,突然想起来忘掉的事情所以愣了一下。”

“哦!那确实!对我这种经常忘带钥匙的人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希瑞尔撇了撇嘴,像是深受其害。

“旅馆房间钥匙吗?”我追问。

“是。熟悉的老板还好,不熟悉的真的很麻烦哎……好几次我都是自己爬窗户进去拿的。要是自己家的话就能准备好几份备用钥匙了!埋门口地里一个扔邮箱里一个藏树上一个……”

“那我立刻全部偷走。”

希瑞尔作出了令我有些惊讶的发言。

“怎么这样!又不是不给你!”

“你这么说我只会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和邮箱大树一样的东西。不如长点记性吧。”

我应该在这个时候笑吗?以什么样的身份?旁观者?朋友?在我尝试思考之前却发现自己已经“噗嗤”笑出声来了。

“哈哈,咳,不好意思,只是觉得很可爱。”

“嗯?好笑我可以理解,但可爱是指谁?”

回过神的时候两个人都在盯着我看。应该是察觉到这样会带给我压力,希瑞尔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但罗纳德还在认真地琢磨着我的无心之言。我尴尬地红了脸。

“没,没有,我随便乱说的。你可以理解成‘真好啊’之类的……”

“出发了。”希瑞尔打断了罗纳德徒劳的思考。他抄起倚在墙角的弓箭背在身上。弓箭?明黄色的箭羽从我身侧略过,径直走出了大门。

“啊对,不要唱歌不要唱歌——别把维塔吓跑了!”青魔法师匆忙追了上去并随即吃了一记脑瓜崩。

“……没那么容易被吓跑啦。”拍了拍还有些烧热的脸颊,我小声地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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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期待下一次合作的邀请,即使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在期待哪一部分。相声组合?爽快的战斗?有人守在背后的感觉?也许是全部。

青魔法师乐于被差遣去排队领取报酬。我和吟游诗人在门外的阶梯上发呆。

“你在害怕。”

我只差一个激灵蹦到一边的花坛上去了。这似乎是他在初次见面和战斗之外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

“是……嗯?什么……”没确定他想表达的意思之前我只能语无伦次地回应。

“也可能很多治疗职业都有这个倾向吧。害怕自己的失误会带来不可逆转的后果之类,战斗中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

“但是呢,对我们现在面对的敌人来说,你所表现的担忧有些过于沉重了。

“……只是希望你能轻松一点而已。”

他又重新陷入沉默。

“没有……啊不,果然确实是这样吧……总之,谢谢。”

他背对着我点点头。像是想要打破这份尴尬,他掏出平时用来演奏速行歌的长笛——平心而论,那声音确实让人听了就想全速逃离。但是现在他却用笛声模仿起了婉转的鸟鸣。恍惚间我甚至忘了这里是乌尔达哈。但没过半分钟,他最擅长的尖厉怪声就把我从幻觉中拽了回来。这次我真的跳到了花坛上。

“呀!你又吓唬人家维塔!”罗纳德气鼓鼓地冲了过来。看来队伍行进比想象的快得多。

“是吓唬你。”他把长笛收回背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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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的,全部都不是。我在期待的不过是追逐那个因生分而显得遥不可及的背影,想让他看到自己不只是个被巨像兵一拳打飞的蠢货。但是我明白那双眼睛永远不会长久地注视我。比起相遇,还是我选择的告别方式更差劲和愚蠢一点。但对于只想逃离的我而言,是最好的选择。面前的人看上去还没能及时理解我虚假的告白,但仅凭直觉就立刻拒绝了。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和你一起的这段时间真的很开心。但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吧。对不起。”

 

 

 

一见钟情但是察觉到自己来晚了所以仓皇逃跑长痛不如短痛的猫猫!因为想着“即使向那个人告白也没有意义,想要维系这段合作关系的也根本不是他所以不会有任何改变吧”于是为了不让(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受伤地合理退场就拐了个弯(罗纳德:(迷惑)怎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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