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接到未知号码来电的时候,我和东野正在装饰书店“后台”里的圣诞树。其实书店中央早就摆上了一棵,满满当当的配饰还吸引了不少客人驻足拍摄,它和书店内的其他绿植一样,只是个塑料制品而已。而我执意要在后台房间的角落另添上一棵真正的云杉——这是为了进一步构成前台与后台、表象与内在、模拟与真实之间的对照——昨天,眼前这盆近2米高的植物运到门口时,我对东野这么解释,但他显然对这种故弄玄虚的说法不以为然。
不过,在一起挑选饰品并装点这棵树时,他看上去还是很乐在其中。彩球之类的挂饰已经基本装设完毕,还差缎带、彩灯以及留在最后放置从而提升完工时仪式感的金色五角星顶饰。我从箱子里抓出堆成了一团的灯带递给东野,和他一起慢慢把缠绕着的线路解开。
“其实我是想给这里增添一点属于冬天的气息,”我说,“清凉又略带苦味……你喜欢这个味道吗?”
“森林的气息,”东野抬起头对我微笑,“我喜欢。”
“那就好。”我伸手从树上掐下一根针叶,在手里揉搓挤碎。汁液和香气沾在了指尖上。
东野凝视着我小小的破坏行为,又忽然回过神来似的转而低头给灯带接上电源,但灯只是闪烁了两下就再也没了反应。
“坏了?”我凑过去看。
他拔下插头,沿线检查了片刻后指向光效控制器附近的电线,“这里有点断开了。”
“啊呀……”
“有绝缘胶带吗?我重新接上试试。”
“仓库里应该有,我去找找。”
我站起身,刚走到门口,兜里传来手机振动的声响。上面没有显示来电号码。我按下接听键。
“中西先生?我是宇野——停停停,先什么都别说,你旁边有人吗?”
“呃……?”虽然音量近乎耳语,但电话那边确实是宇野的声音。我望向东野,他看上去没怎么在意这边的通话,还在低头翻弄着电线。我关上门,走到走廊另一头停下,“没有。”
“呼……好好好,”宇野恢复了平常的音量,“哎呀,对不起,没时间寒暄了,突然打电话过来,是有一件事想拜托你……是寻物的委托。”
“没关系,请讲吧。”
“实在不方便在电话里讲,要麻烦你现在过来一趟了,在横滨站西口的招财猫卡拉OK,我会开车接你的。”
“虽然想说那还挺近的,我可以自己过去,但我能先了解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中西先生现在应该是在书店吧?其实,我已经到附近了。因为打算在路上说明一些情况,所以就这么定了!”
“……这是完全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话说回来,刚刚在旁边的人,是东野吧?”
我叹了一口气。这人自说自话起来还没个完了。
“是的。”
“这……让他看到了会有点头疼呢——稍等一下哦?正好……”我听到几阵手机输入法按键音的哒哒声,“解决了!中西先生等下再接到我电话的时候再出来就好,我会停在书店门口,是黑色的雷克萨斯,车牌号8139。等会儿见!”
一句都没来得及回,电话就挂断了。我转头打算回去,却看到东野正从对面走过来。
“抱歉,今天可能来不及装完圣诞树了。”东野边走边把胳膊伸进军绿色尼龙夹克的袖筒里,“刚刚庶务系的人发短信来说今天值夜班的警官在忘年会上醉得不省人事,要我去顶一下班,现在就得去签到。”话音刚落,又来了一串短信提示音,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有系长发来的信息,有个报告的提交期限提前到明天早上了。”
“啊?”宇野使出的这套连招让我有点头晕。
东野显然没理解我的反应,有些迷茫地把手机放回兜里,“当然对我来说,你的需求更加重要。你想让我留下来吗?我可以想想办法。”
“哦哦,我只是有点惊讶这么巧……我刚刚也接到电话,今晚神内有个聚会,本来和我没关系,但喝倒的人太多了,二次会有点冷清,”我拍拍东野的胳膊,挥手让他去,“明天等你休息好了,再一起继续剩下的装饰工作吧。”
东野点点头,“我会尽快下班的。你们是要去哪?”
“横滨站西口的招财猫卡拉OK。”
“需要我送你吗,挺近的,也顺路。”
“送完还要再掉头开回警局去,哪里顺路了。有真正顺路的同事会来捎我,你就安心写报告去吧。”
②
目送东野驱车离开后,我回到后台等待宇野的电话,思考是否要换上占卜营业用的那身行头。我和宇野几乎没什么私下的联系,上次见面是2个月前,那场大火消停过后一段时间,他发了一条冗长而郑重的信息表示要上门向我赔礼道歉,说自己非常惭愧、没有作为警察的担当、不应让一般市民牵扯进这么危险的事……诸如此类。我原本还为自己选择包庇罪魁祸首、没能帮忙真正解决案件感到抱歉,但转念一想最应该为整个事件感到抱歉的人可一点反省之心都没有,哪轮得到自己争着背锅,倒也心安理得了起来。但上门道歉未免过于夸张了,最终还是以宇野请我吃了顿烤肉作结。
就只有这点交集的关系而言,晚上9点多突然打匿名电话过来,丢来一个不明不白还得立即出发的委托,完全算得上是冒犯了。但我不怎么介意,也甘愿帮他一把。我还是没能彻底心安理得。极力邀请我参与调查,却只换得那场大火和再次封存的案卷,这说不定对宇野的职业生涯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约十几分钟后,我穿着格子大衣坐进了雷克萨斯的副驾驶位。车流有点缓慢,临近圣诞夜的周五晚上,是年末聚会的好时候。
宇野一边开车一边偶尔转头打量我,看上去还不太习惯我日常的装束。毕竟除了在三樱会本部见面那天,我都以假发加占卜师长袍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就连一起吃饭时也不例外——我通常尽力给人留下一个比较连续的印象。
“我以为你会穿上占卜师的那身衣服来。”他说。
“你不想引人注意吧?”
他点点头,“没错,多谢理解。不过当然还是你的工作需要优先……”
“不影响。”我说,“到底是要找什么东西?”
“虽然我故弄玄虚到可能有点招人烦了,但我还是要说……这个得等到地方了再谈,”宇野语气诚恳,“在车上想交代的是另外的事情——中西先生,你平时爱看推理小说吗?”
“不?基本没看过。”
“那电视呢?综艺节目之类的。”
“偶尔会看到吧,不过只是在电视一直开着的时候随便瞄一眼而已。”
“那或许有听说过吧……秋末木本,小说家,前一阵获过奖,有印象吗?”
我应该在一些综艺节目或者文艺界报道里听过这个名字,但想不起长什么样子。“有点耳熟。”我说。
“过会儿你就会见到他。就先说到这里吧。”
再追问估计也是徒劳,我低头在网上搜索起这名小说家:五年前出版首部作品,今年五月刚刚获得良部奖,作品以暴力与黑色幽默为特点,与其分类至日本常见的本格或社会派,不如和美式侦探和犯罪小说放在一起。看到《blue moment》和《未明》这两部作品的名字时,我心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有点类似意识到idea的窥视、又或耳边第一次响起骰子声时,那种翻涌而来的困惑与不安。但这种感觉很快又消失了。可能只是因为这两个词与我的名字有点微妙的关联。
“在搜他吗?其实不用特地了解也没关系,”宇野侧身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我担心的其实是,如果你是常看推理小说的读者的话,反而更可能和那家伙意见不合吵起来。所以才提前这么问问。”
“再怎么也不至于和刚见面的人吵起来吧。”手机上作家的微笑沉静而温和。我注意到每张照片里他都戴着一副黑色手套。
“这可不一定。啊,不好意思,我不是在质疑中西先生。只是那位……怎么说呢,总觉得获奖之后他的脾气有点倒退回——哎呦,可千万别跟他说我说过这种话。”宇野甚至夸张地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专心开车专心开车……”
宇野转弯开进一个自动停车场。抬眼就能看到旁边楼上招财猫卡拉OK的红白色招牌。街上偶有几个公司职员打扮的人经过,他们大多步态蹒跚,神情迷蒙,看来是刚从酒会上离开。
“就是这里?”我下车。
宇野锁上车,大步走出停车场。“这个街区可是有5家招财猫卡拉OK的分店呢。”他呵呵笑着,“我们要去的是再往东北方向走一点的那家。”
“我应该怎么称呼他?”我匆忙跟上宇野,“这方面没有会吵起来的地雷吧。”
“没有没有。秋末木本是笔名,他的本名是笔名倒过来,此元映季。此元先生此元老师之类的,随便怎么称呼都可以。我是叫他映君啦。”
“映君。”我重复道。
“嗯嗯,映——君。”
③
宇野和前台的店员打过招呼后,我们直接走上二楼来到一间小型歌房。这里看上去顶多坐得下四个人,橙色皮面长椅对面孤零零地摆了只小圆凳,它们中间的木纹长桌上散乱堆放着食品包装和空饮料瓶。奇怪的是,明明门前就有衣帽架,一条围巾却垂挂在电视墙上方的置物架上。电视正播放着80年代的偶像歌谣曲伴奏,但并没有人在唱歌——作家坐在房间里侧的长椅一端,盯着面前的点歌机,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与照片上西装革履的打扮不同,他穿着一件颇为休闲宽松的黑白宽条纹毛衣,还把脑后的头发扎了起来。黑色手套倒是始终如一。见我们进来,他把点歌机放到一边,站起身。
“晚上好。是中西先生吧,这么晚真是打扰了。”他微微鞠躬致意,“我是此元映季。”
他的声音混杂在音量不小的伴奏当中,听不太清楚。
“您好,初次见面。我是中西在明。”我向前一步站到长桌旁,从衣服内袋掏出两张名片递给此元。有些机会最好在刚见面的时候就抓住。
“啊呀,麻烦您了。抱歉,我今天没有带名片呢。”此元有些意外地接过名片。指尖轻轻相触的同时,一段影像浮现在我眼前。
卧室模样的房间,此元打开角落处的衣柜,扶住柜门定定凝视着衣柜内部——这里光线昏暗,微弱的散射光勉强照清了他面前悬挂着的一排西装和大衣。此元向前俯身,衣柜下层有瞬时的金属光泽在眼前略过,他向着光亮闪烁之处伸出手,拿出了一罐可乐。
虽然理性告诉我应当在读取记忆的恍惚过后表现得更自然一些、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我不由得呆站在原地继续思考起衣柜中放可乐的意义来。宇野往我肩膀上一拍,打断了我的思绪,“哈哈,搞得这么正式啊。不过也是,多多宣传总没错嘛。”他突然又变得拘谨起来,“中西先生,我还有个请求……请你把手机关机放在这边。”他指向靠近门口的一台立式音响,喇叭跟前正摆着一部手机。
“这是……”
“并没有怀疑中西先生的意思,我们也会把手机放在这儿。”说着,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关机后放在音响前,“请您理解。”
“防窃听?”我拿出手机,时间刚过十点半。
宇野点点头。“放音乐也是为了这个。嘛……如果在身上被装了的话估计也是徒劳,总之做到能做到的部分吧。虽然中西先生本人应该没什么理由被监视窃听之类的,不过以防万一,现在很多手机应用也可能擅自录音呢。”
这可不好说有没有。我关掉手机放到了两人的手机旁边。
“感谢感谢!”宇野脱下风衣,里面是一件学院风的海军蓝双排扣西装,金色的扣子闪闪发光。他把风衣挂好,转身坐在了小圆凳上。
我也挂上大衣,在此元的旁边落座。歌曲播完切到了下一首。
“这个座位有种被审讯的感觉啊!”宇野说。
“事实如此。向中西先生交代你的罪行吧。”此元的语气与刚才寒暄时完全不同,冷淡得像是整个人的情感都被瞬间抽离走了。
“哇,不要那么严肃嘛映君。虽然的确是罪行没错啦,”宇野抓着桌沿,身子略微前倾看向我,“……我把配枪弄丢了。”
“哈……”我不由得向后仰,“要遭处分的吧。”
“嗯,如果向上头报告的话就惨了。但要是不报告,丢掉的枪惹出麻烦后被发现的话更是死路一条。我打算赌一把,在被其他人发现之前自己找回来……所以说!这是关乎我职业生涯的重大案件,我才32岁,升上警部还没1年,不能就这么结束了!拜托了,中西先生!”宇野低下头,双手撑在桌子上,摆出谢罪的姿势。
“怎么丢的?”我问。
“这个,我想想该从何说起呢,”宇野抬头看了一眼此元,继续说道,“大概不到九点的时候,本来打算散伙回家的,正往停车场走着,突然意识到忘了拿枪,回这个房间找却完全找不到了。”
“忘了拿?你没有一直放在身上吗。”
“刚开始是一直放在身上,但是……”宇野的视线又飘到了此元身上。
“别看我了,是想把责任推到我头上吗,”此元面无表情,“忘拿的人才最有问题。”
宇野抬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再往前讲一些吧,我和映君在大学时期就认识了……”
“这个好像有点太往前了。”我提醒道。
“哎呀……只是想说,从那时起,映君如果想写警察相关的事,就会来找我讨论。直到现在也是。”
“两位是校友?”
“那倒不是。”此元说,“只是有朋友介绍了宇野。”
“嗯……总之呢,今天我们在这里见面也是来讨论映君新书相关的事情。”
“等等,在卡拉OK……”
“没错,随便带食物饮料,想预订多久就能预订多久,大声吵闹也没关系,还能唱歌,比餐厅或者咖啡馆之类的自由多了。”
“原来如此。”
“聊到书中角色持枪与凶手对峙的情节,映君提出想看一眼我的配枪,因为想实际拿着感受一下,好刻画一些细节……我今天出外勤下班就直接过来的,身上正好带着,就拿出来给他看了。”
“然后就忘了放回身上?”
“要是放回腰带上的枪套里,说实话往后靠坐着的时候还挺硌得慌的,我就想着先搁桌子上,怎么都不至于忘掉吧——结果……刚出大门走了不远就想了起来,立刻往回走,但已经晚了。简直是盯着我们刚离开就溜进来偷走的。”
“问过了店员,这个房间九点后没有人预约,他们没进来收拾,也没注意到有可疑的人。看了店里的录像,但没拍到什么。”此元补充说,“房间内没有装防盗摄像头,走廊里的覆盖也不是很全。”
“确定没有放到别的地方吧。”
“毕竟是刚刚发生的事,我可以确定是放在这儿忘记拿走了。”宇野懊恼地用手抓着额头,“而且我们把这间屋子都快翻遍了,往停车场的路上和车上也一无所获。”
“路上有碰到什么人吗?因为也可能是在上下楼的时候撞到然后趁机偷走,这种的。”
“我印象中没有。”宇野说。此元也摇了摇头。
“嗯……你的配枪是什么样子的?”
“SAKURA,5连发的转轮手枪。我们这边基本都换成这个了。中西医生应该见过吧?”
“知道。”我点点头。比手还要小一圈的短管转轮手枪,我见过东野的那一把。
“哎……会不会被送到警署的失物招领处啊?我愿意相信我们的国民素质。”
“可以,明早各地的警员就能在车载电台上听到你的处分通报了。”此元说。
“惩戒委员会开起会来没那么快啦!啊啊可恶……那还是希望这位小偷素质低一点,先自己拿着……”
此元嗤地笑出了声。我转头看向他,与此同时,电视上方挂着的那条围巾又映入了我的眼帘。
“不好意思,我实在有点好奇,”我指向那条围巾,“这是?”
“啊,是想遮住点歌机配备的摄像头。”此元戳了两下手边的点歌机,“这台点歌机有唱歌同时录像的功能,摄像头放置在电视上方,唱完可以把录像下载下来留念……虽然不打开的话其实不会拍摄,但我不太喜欢有摄像头直接对着人的感觉。”
“这样啊,抱歉,有点离题了。”
“没关系。中西先生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都随便问!”宇野十分慷慨。
“可以给我看一下你的枪套吗?”
“哦哦!当然。”
宇野从腰带上解下枪套递给我。触碰到他手的瞬间,我看到在这间小小的歌房里,宇野和此元两人面对面坐在与当下并无二致的位置上,身穿和我今日所见一样的衣服。看来是几小时前刚刚发生的事情。音响仍然播放着二三十年前的流行歌曲,不知是谁的喜好。
“映君……那我们之前说的还算数吗?”宇野小心翼翼地问道。
“什么?”此元正在一本手掌大的记事本里写着什么,他停下笔抬头看向宇野。
“就是在致谢里写我的名字的事。从5月开始我翻遍了你的新连载,完全没有……”
“杂志连载哪来的地方写致谢?”此元有点无奈。
“新书呢,你这不是正在写。”
“呃,其实我没有写序言和后记这种东西的习惯,你看,之前的几本都没有。”
“原来当初只是为了达成目的而骗我的吗,好伤心……”
“……要写也可以写。”此元略显焦躁地反复按动着圆珠笔,“但是没关系吗,你们会允许现任警官的名字出现在一本侦探小说里?而且并不是通过官方途径正式合作的。”
“这个无所谓吧,上头真来问的话说是重名就好,世界上的另一位宇野知以警官。”
“我觉得没有。”
“那,写绰号也可以!宇野海苔糕、宇野野……”
“哈……当真?我可真要写宇野海苔糕了。”
“可以可以!啊呀——太好了!”宇野兴奋得拍起了手,随即又转成了故作悲伤的浮夸语调,“这么多年过来了,我总算有了个名分……虽然是以海苔糕的名义。”
“你……”此元欲言又止,继续在本子上写画了起来,“我和出版社商量一下写成序言还是后记,不是太长的话应该都可以。”
记忆在此中断。我接过枪套,在手里来回翻看了一下后读取了记忆。
由于一直被西装下摆盖住,这份记忆可以说是没有半点视野。但的确有一把枪从枪套中被拿了出来。
“那就……给你,”宇野的声音说,“小心一点啊。”
“呵呵。”此元发出生硬的笑声。
到此就结束了。我再次回到现实,又端详了一会儿枪套之后把它还给了宇野。他把枪套重新挂到腰带上。
“其实,硬要比的话,东西被交到警署然后落个处分,我也不是不能接受。最怕的是,如果有疯子拿它干出什么事的话……那我可真是要……”说着,宇野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不是所有人都会用枪的。”我安慰宇野,“用了估计也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就算是不朝着人打也……啊,这么说起来,”宇野抬头看向此元,“还剩几颗子弹?”
“哈?”此元一脸不可思议,旋即皱起眉头,“问我干什么,我上哪知道。”
宇野的视线游移向天花板,“……这不是有点想不起来了嘛,万一你刚刚看的时候记得。”
“你刚刚说是5发的枪来着?”我问,“也没什么机会消耗吧。”
“有时候不会放满?留一个空弹仓防止误触击发之类的,虽然一般来说不会有这种事啦,直接装满5发也没关系。我呢……会看心情处理,所以不太确定是多少……”宇野重新看向我,眼神黯淡无光,“嘛……也没区别了。只要开了枪都一样足以宣判死罪啦。我的死罪。”
④
我提出想去看看监控录像。我们三人一起下楼来到前台,店员也没有多问,很快调出了记录。正如此元刚刚所说,摄像头没有覆盖到他们在的那间歌房附近。我看到了此前宇野和此元在大厅和楼梯匆忙往返的影像,时间也与宇野所述一致。宇野又带着我们走了一遍事发前后他走过的所有地方,还去停车场在他的车上又搜寻了几遍。最后我们又回到卡拉ok,在一楼和二楼上上下下、四处张望,替犯人总结出了三四条完全不会被任何摄像头拍到的进出路线。再次回到歌房坐下时,时间已经接近0点了。我读取了不少次记忆,但它们要么琐碎不成型,要么和事情毫不相关。就这样到处折腾了约一个小时却一无所获,实在让人没法振作精神。我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随意地瘫在身体两侧,一只耳朵听音响里正放的《东京爱情故事》主题歌伴奏,另一只耳朵听宇野发牢骚。
“咱们的摄像头覆盖率真是让人头疼啊。要是有真正有用的录像可调,我们也不用在这来来回回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广大警务人员搜查时也不会费半天劲挨家挨户敲门,指望有那么个看到了全程却又等着警察找上门时才肯说出口、正义感和责任心堪忧、却还无从指摘的神秘目击者了。”
“你没丢东西的时候就不会这么想了。”此元叹了口气。
我望向特地被围巾遮住的点歌机摄像头,什么都没说。
“有可能。不过每个人都可能有疏忽大意或者倒霉的时候,从未雨绸缪的角度来说,或者从警务工作者的角度来说,我仍然认可它的正面作用。”
“那我们继续考虑一下丢东西的情况吧。你真的想让摄像头录下丢枪的过程,然后看着监察官在你的惩戒处分会议上把它作为证据提交吗?”
“真狠心啊,映君……”宇野嘶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种可能性从脑袋里赶出去似的用力摇摇头,“不想。但如果真被录下来了,我只会用它追踪到犯人然后结束这一切,而不会让它落到别人手里,更别说监察官了。”
“重点在于掌控,宇野。你拥有,或者说你认为自己拥有掌控这些信息的能力。这种能力可能来自于职业、身份,也可能是技术知识。借此,你能忽视掉被收集信息所带来的负面影响,更关注它的利用价值。但大多数人不具备掌控的能力,他们不知道那些信息会被作何用,也无权直接处置和使用它们,所以会陷入被窥视的不安之中,表现出抗拒和反感。然而,说到底,‘能够掌控’本身也只是一种幻觉。世间没有什么能够离开环境孤立存在,而只要存在于某种环境之中,那就一定会有你无法控制甚至无法预料的因素——这种年头,都用不着监察部门出手,单是有好事的店员偶然看到并把录像发到网上去,你的警察生涯也就这么到头了。”
宇野没有回话,只是用手指敲着桌子以释放焦虑。
“你说得对,自认为拥有。”沉默半晌过后,他终于开口,“只要某种东西存在于世,总有脱离人掌控的那一天。就像我现在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坐在这祈祷小偷是个不知道怎么掰开保险的笨蛋。”
可能要怪宇野持续不断但毫无节奏感的敲击,或者此元所讲述的掌控论,又或者现在耳边这段伴奏所对应的那句“那一天那一刻在那里如果不曾与你相遇”,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有一群人把我的脑袋当成了辩论场和卡拉ok厅,当中还混杂着骰子的响声。不过我还是想将这无名之火归咎于疲劳感。能够掌控本身只是一种幻觉,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我也讨厌一切超出应对能力的事态,讨厌所有脱离自己预料的人。想要掌控他人、掌控局面,这是谁都会有的欲望之一,即使只是短暂的幻觉也足以让人趋之若鹜。我没有沉溺于这种幻觉,反而因为清楚它终将结束而变得格外谨慎,疑神疑鬼又患得患失。我真的得到了对方的信任吗?我真的清楚对方的想法和意图吗?我能改变什么?行动的后果?什么时候会失控?每一个稍作喘息、从现实中短暂抽离的瞬间,我都这样不断问着自己。
“我可以回去了吗。”话说一出口,宇野和我都被我话里的愤怒和不耐烦吓了一跳。我清清嗓子,调整了一下语气,“时候不早了。”
“啊啊,当然当然,怪我们麻烦你到这么晚……情况已经介绍完毕,现场也都看过了,一直在这发呆也不是办法。不过我还是想先问一句,中西先生有什么发现吗。”宇野观察着我的脸色,谨慎地问道。
“有,但是我要回去整理一下思路。”我摆摆手。
宇野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那,那真是太好了!我送你回家吧。”
“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
宇野没再坚持,转头看向此元:“映君应该不回东京……吧?”
“我在车站附近找个旅馆住。”此元说,“明天早上还得见面对吧。”
“明早7点在中西先生家楼下不远的咖啡厅见面如何呢?那家店应该是有包间的。”宇野拿起我的手机递给我,“虽然有点早,但毕竟这种事不好再耽搁太久……如果中西先生需要更多休息时间的话当然也——”
“没关系,就这个时间吧。我明天没排班,之后再补觉就行。”
我们在卡拉ok门口解散。我往车站的方向走了没多远就打到了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家。直到洗漱完毕躺到了床上,我才想起来把手机打开。有一条东野发来的未读消息。
“回家了吗?”时间是半个多小时前,大概刚解散的时候。
“已经到家了。”我回复他。
我打开网页浏览器,窗口自动跳转到了之前在车上搜索到的页面,我再一次翻看起秋末木本的资料。又过去了十来分钟,东野发来了一条新的短信。
“那就好,其实现在我在你刚刚去过的卡拉OK旁边。”
没等我回复,他又补充了一句。
“有人报警说在这附近听到了枪声。还好你已经回去了。”
⑤
我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定好闹钟后就把手机扔在了一边。脑内的喧嚣还没完全消停,东野的信息更是火上浇油,本以为这下要失眠了,但身体的疲惫还是占了上风,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早上7点,我准时出现在约好的那家咖啡厅门口。宇野正在门外等候,远远就朝我热情地挥手。
“中西先生,你听说了吗,不得了啦昨晚……”宇野一脸愁容。
我点点头。
“哎,是东野告诉你的吧?进去再说吧,不过……”他向我伸出手,“还是要麻烦你暂时把手机给我了,我会保管在车里。”
我一言不发,把手机甩到他怀里。他慌张接住。
“啊咧,起床气吗?毕竟休息日这么早就麻烦你来,实在抱歉……中西先生先过去吧,在二楼右手边最里面那间,我车停的不远,马上回来。”
我没理他,直接走进店里。宇野匆忙跑着离开又跑着回来,几乎和我同时到了包间。此元正坐在里面翻看菜单。我们三个都沉默不语,直到服务员上完全部的点单。
“呼……既然中西先生已经知道,那也不用多说了。看来事情还是向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宇野痛苦地揉着眉间,“昨天晚上费尽心机把东野支走,结果正好让他给接下案子了,这是什么命运吗……”
“停。”我打断他,“我已经看腻你的表演了,宇野。”
“呃,嗯?中西先生,怎么了这是……”宇野睁大眼睛,一脸迷茫。此元刚刚一直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蔬果汁,这下也看向了我。
“虽然我连一个拿得出手的证据也没有,也无法确定动机,但我还是要直接说出这个结论。宇野,你的枪根本就没丢。”
“在说什么呢,中西先生,我为什么要……”
“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我先帮你提出一个可能性吧。你假装弄丢了枪,让我和此元都信以为真。实际上你是为了在此后用那把枪犯下罪行——而我们二人的证言就成了你的不在场证据之一。”
宇野仍然是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而此元却不知从哪掏出了记事本写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我问此元。
“记在点子本里,感觉可以用到。”此元继续低头写着。
“那就在致谢里写上我的名字吧。”我说。
宇野不甘落后:“还有我的!”
“嗯,写在开篇的出场角色一览里,‘宇野海苔糕:凶手’。”此元合上了本子。
“哪有开篇就剧透的?而且说实话这不是很土的设定吗,本质上还是‘报案的人就是犯人’那一类的。”宇野抗议道。
“只要写得好的话用多土的点子也没关系。”此元用笔敲了敲记事本封面,“与故事整体设计相契合才最重要。”
我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刚刚说的只是假装丢枪的一种可能解释,并不一定适用于这次的事件……我觉得,出场角色一览的凶手一栏更应该填上你的名字,此元先生。”
此元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中西先生,你这就像某些侦探小说里最常见的,把所有出场的人放进扭蛋机,转出来一个发现不是凶手,就再转一个……这种套路用太多的话会被读者骂的。”
“常见和经典是差不多的意思。而且我们在讨论的是事实,而不是写作。我猜丢枪的是你吧,此元先生?”
此元浅笑着看向宇野。和昨晚大部分时间的状态不同,此元现在的表情看上去柔和了不少,让我想起昨天刚见面打招呼时的样子。
“很接近了。要放弃吗?宇野。”此元说。
“怎么回事?”宇野的表情看上去近乎绝望,如果他昨天也一直是这副表情,那就算有再多破绽也让人无法生疑,“是我的问题吗?”
“啊哈,”我拍了拍手,以庆祝自己的胜利,“的确是你的问题。都不算是什么站得住脚的证据,但太多了就实在让人怀疑了。”
“那,怎么办,”宇野望着此元,目光中满是无助,“全都要说吗?”
“本来需要说的就只有你的那部分,你自己看着办吧。你要是觉得不公平,想把我的事也交代了的话,我也不介意。”
“唉……嗯,好吧,”宇野像是同时失去了心理和物理上的支撑,向后瘫在椅子上,“其实呢,丢了的确实是我的枪……”
“……这还真是出乎意料。”
宇野缓缓摇头:“但是之前我把它送给了映君来着,所以你也算是猜对了。”
“那是宇野的个人收藏之一。当然,是非法收藏。”此元轻声笑着,“我之前……借用了一段时间。”
“昨天我们确实是为了讨论新书才见面的,可映君也没提前说,就把它拿来还给我了,还什么包装都没带着,”宇野说,“他是穿着羽绒服,往怀里一揣就拿来了。我身上可没那么长的口袋啊。”
“然后你就放在了桌子上忘了拿。”
“没错,这个部分的确是实际情况……”
“是什么枪?”
“Ruger MK4 target……带抑制器,不锈钢款。”宇野比划了一下,“不拆的话大概这——么长。”
我望着他两指之间约40厘米的距离。“……这确实不太好收纳。”
“拆开之后还是能带在身上的,用外套包一下也完全没问题。你给我的时候也什么包装也没带,那可是在初夏,”此元说,“就当我在报复吧。”
宇野眼神忧郁,他瞥了此元一眼继续说道:“我打算放进装食物饮料的塑料袋里带走来着,就和各种包装空瓶垃圾一起堆在桌上……东西越堆越多,又光顾着聊书的事情了,把它给忘了个彻底。”他突然回过神似的坐起身,盯着此元,“喂……此元,别告诉我这也是报复的一部分——你其实记得这回事吧?”
“怎么会呢。我也忘了。”此元无辜地眨眨眼睛。
宇野盯了半天也看不出对方是否在糊弄自己,就这么放弃了追问。“……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了。比警察丢枪更没脸见人的是警察丢掉了私藏的非法枪支。况且也有一些其他比较难解释的……所以昨天对中西先生说谎是丢掉了配枪,真的对不起。”宇野低头向我供认道。
“也可以理解吧,”我挥挥手,“确实是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您能理解真是我的荣幸。”宇野向我鞠躬,“我……可以信任您吧。”
“当然。我保守着的秘密里有比这劲爆得多的。”
宇野好奇地扬起眉毛,但很快就克制着回到了平常的表情。“那就好。中西先生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借枪又还回去的原因,我可以知道吗?”我转头看向此元。
“和丢枪的事关系不大呢,我可以适当保留一些无关的部分吗?”此元对我微笑,“借是因为那段时间有点不安……感觉会用得到。至于还,是因为被人看见了。”
“被看见……”
“那天我写到书里主角持枪和凶手对峙的情节,想起来家里还有把枪,就拿到了书桌上没有收起来,被编辑看到了。啊,别担心,我说这只是从别人那借的模型而已,马上就会还回去。而且现在我可以肯定自己用不到了,家里放着个这玩意也怪危险的,所以拿来还给宇野。”
“你看上去不是很在意丢枪的事情,不担心自己借用的事情暴露吗?”我说。
“上面又没有我的指纹,只有宇野的。”此元笑着伸出双手,轻薄的黑色手套几乎和他的皮肤融为一体。
“啊啊啊……气死我了!”宇野忿忿不平地捶着自己的腿,“昨天他也是这么朝我炫耀……”
我犹豫了片刻,不确定是否应当提出这个疑问,但最终还是开口了:“能够借用这种东西,你们应该不只是因为写作考据才凑在一起的吧。”
宇野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此元。此元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还是我来说吧。中西先生在论坛和SNS之类的地方搜索过我吗?”
我摇头。我只看了百科之类的基本履历介绍。
“想搜的话很轻松就能搜到一些传言。我可以告诉你那是事实。我之前在黑社会……之类的地方工作,现在已经退出了。”
我看向宇野。他耸了耸肩,没说什么。
“宇野和我们有一些情报方面的交易,而我负责和他联络。大概就是这样的关系。”
“原来如此。”我也学宇野耸了耸肩。
“这个也是你意料之中的?”宇野问。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会正式邀请占卜师办案的警察就算和黑社会有什么交易也不奇怪。”
“哈哈,我的信条就是借用一切可以借用的助力。”宇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说起来,这个可以还你了。”此元从羽绒服兜里掏出一把转轮手枪,放在了桌子上。
“哦,你的配枪。结案啦。”我说。
“哎呀,昨天怕在四处调查的时候被中西先生找到,所以先交给映君保管了来着。”宇野有些尴尬地笑笑,把枪放回了枪套里。
“实际的情况我了解了。昨天我一直在怀疑整个事情的真实性,思考的全都是这个层面的问题。至于是谁偷走了枪,我也没什么想法。不过考虑到二位的背景,可能是被道上的人跟踪了?”
此元表示同意:“应该就是这样。”
“有想到谁吗?”
“不……没有。或者说,因为可能性太多了也想不出是谁。”此元说。
“我想也是……宇野呢?”
“哇?其实自从映君退出之后,这几年我跟他们都没多少交集了,应该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虽然结果上是我的东西丢了……”
“对了,枪声的报案,调查出什么了吗?”我问。
“啊啊,对,其实我刚刚从现场过来,东野说他昨天凌晨在那值守了好久,后续什么都没发生。现场虽然找到了一些痕迹,但是难以判断是什么造成的。早上问了一些早起散步的居民,也都说没听到、没注意。说实话几乎可以就这么让这事过去了,不过年末年始大家精神都比较紧张,万一真有什么事就坏了,所以在等鉴识的人上班过来取证。这会儿估计正在呢。”说着,宇野一脸痛苦地抱住双臂,“好难受啊……既期待能不引人注目快点结案,又想着能查出点什么线索就好了……”
“哦……”
“我在想,能不能拜托中西先生再去一趟问问情况?东野肯定不会介意的。”宇野双手合十,眼神明亮。
“啊?为什么我要——”
“拜托了!如果我又去问的话实在太可疑了,不是自己的案子却一趟趟跑来关心最新进展……”
“……好吧,我也确实想去现场看看是怎么回事。”
“多谢多谢!唉,要是昨天就说清楚就好了,让中西先生困扰了,真抱歉……”
“没关系。”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宇野神秘兮兮地向我探出身子,“我的谎话就那么明显吗?”
“医生和警察和占卜师都是每天要面对无数谎言的职业,”我回答道,“你没有在工作中锻炼出类似的直觉吗?”
“啊啊,要说面对嫌疑人的时候确实——”
“不止面对嫌疑人,”我逐一列举道,“嫌疑人、证人、患者、家属、客人、同行、上司、下属、有关的人、无关的人,所有人都会说谎。这种直觉是应该对所有人运用的。”
“我没有对中西先生说谎哦,”一直沉默的此元插话说,“就连昨天也没有,今天也是,我可是已经毫无隐瞒了。”他微微眯起眼凝视着我,嘴角有一抹温柔的笑意。
宇野哀怨地瞄了此元一眼,又转头一脸认真地看向我,“请您放心,我今后也会成为值得中西先生信任的人!”
“荣幸之至。”我端起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⑥
宇野估计了下鉴识课的收工时间,在一起去取手机时给了我一个他的私人联络用手机号,并且在地图上给我指明了具体的地点——在一条斜向小路上,的确离昨晚的卡拉OK不远,但还是隔了几条街,更靠近刚从停车场下来见到的那家分店。我在8点离开咖啡厅,乘上了往横滨站去的地铁。
我从新横滨路上拐进一块街区,再走进这条小巷,远远地就看到东野正和一名制服巡警说着什么。他身后有一块“单向通行 自行车除外”的交通指示牌和一根电线杆被警戒线围了起来。这整块街区都没多少行人,东野很快就注意到了我,待巡警的报告结束就迎着我走了过来。
“怎么来这里了?”东野向我微笑,表情柔和而舒展。
“有点担心你。你一晚上都没休息?”
“3点回警署休息了一下。早上又过来的。你怎么找到的?”
“你之前说在卡拉OK附近,就在这片问人找了找。”
东野点点头。“你也可以直接问我的。”
“平常都是你没打招呼就出现在我附近……想反过来看看你看到我的反应。算是惊喜……吗?”
“嗯,很惊喜。”
我把距离缩短到不到半步,伸出左手轻轻抓住他的右臂,再顺着小臂向下滑去,尼龙材质的外套摸起来光滑而冰冷。他手上戴着现场鉴识时的白色手套。我把手探进袖口,握住了他的手腕。东野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也回握住了我的手腕。
“这里发生什么了?”我歪了下头,视线越过东野往警戒线围着的地方望去。
“其实没什么事。但是上头比较怕在这个时候出问题,所以调查的比较详细……你在看什么?”东野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
“那边是发现了线索吗?围起来了。”
“一点划痕。等鉴识那边出结果了就会解开。”
“……我想过去看看。”
“为什么?”
“你想尽快解决这个案子吧?或者……说是我想尽快解决这个案子也可以。周末就要到圣诞节了。”我轻轻握紧他的手腕,“我可以帮你。”
东野沉默了片刻。但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刚刚的笑意,我也没有听到骰子的声响。
“省略表演环节的。”我补充说。
或许是这句起了作用,他轻轻笑了一下。
“可以,来吧。”东野说。
我点点头,顺势把他右手上的手套拽下来戴在了自己的手上。东野转身领着我往警戒线那边走去。
“这里,很新的痕迹,”东野蹲下来,指着交通指示牌杆子底部的一处划痕,“其实看样子更可能跟子弹完全没关系,不过总之先把可疑的地方都留证了。”
“哦……”我伸手触碰划痕附近,指示牌的记忆在我眼前浮现。
一名戴着黑色毛线帽和黑色口罩的男子双手抱臂快步走着,风衣下摆随风飘起。
他突然停了下来,并向后转身。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说。他的右手并没有像左手那样抱着手肘,而是放在外套的里侧。
“……等等,你是——”没等口罩男对面的人回话,他自己先恍然大悟了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是你啊……我倒想问你在干什么。任务中?”
虽然人在视野外,但那无疑是东野的声音。
“也算是任务中吧……”口罩男低下头,“你在巡逻?打扰了。”
“没有。”东野停顿了一会,“你拿着的是什么?”
“哦,我在替人暂时保管失物。”口罩男把右手从外套里抽了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把手枪,不锈钢材质的长枪管反射着淡淡的光芒。他的姿态轻松而坦然,毫无遮掩。
“嗯——”东野语气平淡,“抱歉,有点在意就跟上来了,也没认出来你。”
“没关系,我也觉得自己挺可疑的。还好是你。”口罩男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枪。然后垂下手,食指扣到了枪侧的保险上。
砰的一声,或者说啪的一声。一颗子弹擦过告示杆,发出金属剐蹭的响声。
口罩男瞪大眼睛。“……该死!”他慌忙环顾四周,又向东野解释,“是走火……我——”
“啊啊,没事,我知道。那个型号确实有点问题。”东野的声音完全听不出惊讶。
口罩男匆忙蹲伏在地上四处摸索。东野也走了过来,蹲下捡起了一颗弹壳递给口罩男。
“……消音效果还真不错。我觉得刚才那点声响不至于引人注意。”东野说,“不过就算有人报案,我也会搞定的。你先走吧。”
口罩男抬头看他,“为什么?”
“平常不都是你帮我处理?以后估计也要拜托你。”
“那是我的职责所在……不过这份好意我就收下了。多谢。”
东野点点头。影像在此中断。
没等东野问“发呆成果”,我站起身直接抓住东野往另一条路上走。东野没说什么,默默跟在后面。我拉着东野走出小巷,在一幢公寓的自行车停车场前停了下来。
可能是刚才站起来得太急了,我现在才意识到眼前晕乎乎的。我抬手掩住眼睛,等供血慢慢恢复。
“怎么了?”东野关心地问。
“你总是被分到自己犯的案子吗?”
东野迟疑了一下。“没有。”他伸手碰了一下我捂着眼睛的手,又收了回去。
我感觉视野逐渐恢复完全,松开了手,看着东野。
“那个人是谁?昨晚你在这里碰到的。”
“认识的人。”
我其实完全没必要问这个问题。显而易见,那是东野副业上的同事。我没有看到过相关的记忆,东野也没有向我报告过这些事。但是我明白,一直以来支配着他的杀意仍然根植在他内心深处,这不是和我随便玩玩朋友扮演就能改变的。
“你想听这类事情的报告吗?之前提到过一点,但你说不用了。”东野说。
我摇摇头。我的确不想听,似乎这样就能当它们不存在。我不想了解他的那一面,似乎这样他就能永远听从于我的命令,只注视着我。我在工作中时常训斥毛手毛脚的实习医生,丢给他们各种命令。我希望他们能听了训斥就改掉某种习惯,被命令了什么就做什么。但我清楚他们不会。而当一个真的能被我的言语塑造的人站在我面前,我又变得胆怯,开始畏惧命令的力量,质疑自己的资格。他说我是唯一的命令者,唯一的裁决者。但我觉得这不意味着我能触碰和改变他的本质,以杀意和疯狂为基础建造而成的人格。我真正的愿望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但轻易说出口的话只会反噬我。
我牵起他的右手放在我的颈侧,并且微微侧头试图用脸颊碰到他的掌心。手很凉,我被冰得打了个冷颤。东野见状原本想收回手,但看我没有松手,就顺从地任我摆布了。
“每当你想提出要求的时候就会像这样缩短距离。”东野说,“想让我做什么?”
我大脑一片空白。我自以为已经将此好好隐藏进了生活中日渐平常的亲密碰触里。
“……也没有吧。不是经常这样吗。”
东野的大拇指轻轻抚过我颈动脉所在的位置,我不由得微微抬起头。
“但是有想说的事的话就会……更近一点?”他轻笑起来,“我也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感觉。”
“没有。”我低下头,“这次没有。”
“啊,没有吗。”东野靠近了一步,放在我颈侧的右手轻轻用力,把我拉到了他的怀里。他重现了不久前冰场上拥抱时的距离,垂下眼注视着我,“这个距离的话,会变得想说吗?”
冰场上的眩晕感似乎也在我的脑内再演。在我还在思考作何反应时,东野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快接吧。”我推开他。
东野接起了电话。现场那边似乎有人在找他。
“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痕迹之类的你都抹的一干二净了吧。”等他挂掉电话,我问道。
东野没有追问我的消息来源,坦然地与我交流起了案情。“嗯。地上什么都没找到,过了一晚上残留物早就散没了,划痕也只会被辨识为普通的剐蹭划痕而已。”
“那最后的结论会是?误报案?”
东野点点头。“走访了周围的一些居民,都说没注意到。毕竟即使在安静的深夜,那声音也和往易拉罐上用力丢了颗石头没多大区别,除非是非常熟悉枪声的人……我倒觉得报案的人才最该被调查。”
“是谁报的案?”
“不知道。用的一家拉面店里的电话。”东野指向路尽头对面的街道,“虽然想找的话应该也能找得到人,但是没必要吧。”
“我要回去了。我自己去车站,你回去工作吧。”
“嗯。晚上应该就能都搞定了。”
我往车站走去。在路口转弯之前,我回头望了一眼。如我预料的,东野站在那里目送着我。
⑦
我穿过一个十字路口,正往车站的方向走着,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抓住我的胳膊。
“你好?不好意思……”对方小声这样说着,将我拽进了旁边的建筑工地入口通道。就绑架或抢劫犯而言,这开场白未免太过礼貌了。
“啊?”我转头看向对方。虽然摘掉了帽子和口罩,换了一身衣服,但这位不速之客毫无疑问就是东野“认识的人”。我维持着“啊”的嘴型,凝固在原地。
“您看上去不算很吃惊?是从谁那知道了些什么吗,不过我可能还是要自我介绍一下——”
搞不明白他对吃惊的标准到底有多高,“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不知道,也不用介绍。”
知道这种人的名字就相当于自找麻烦。
“那好吧。”可能是见我没有立刻逃走的意思,他松开了我的胳膊,把双手揣回到兜里,后退半步以获得对陌生人而言更适当的社交距离。他穿着靛蓝色的轻薄羽绒服和炭灰色牛仔裤,裤脚整齐地卷在工装靴口上方,两手再这么一揣,看上去只是位冬日街道上的普通行人。我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挂着一个圣诞风格的礼品袋,袋口被红色的胶带整齐地封住。
“什么事?”我问。
“您昨晚在卡拉OK和宇野他们一起吧。”
“……是的。”
“本来打算放进寄存柜里让他去取,但要是被清理过期物品的工作人员误拿去就不好了。”他抽出手,晃了晃手腕上挂着的红绿色纸袋,袋子的大小和里面的物品不太匹配,能听到里面的东西滑动的声响,“能帮我把这个交给宇野吗?”
我已经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为什么需要我转交,你直接给他不行吗?”
“我们在谁有权限和谁直接见面沟通这件事上有着严格的规定。交给其他我认识的人作为中介也不太合适,毕竟最好别把这件事之外的人再扯进来。”
“给此元先生呢?”
他摇摇头否定了这一提案,“我不得不拒绝……出于比较私人的原因。”
“行,不用多解释了。”
“我猜您昨晚应该是被宇野拜托帮忙才来的吧,就当是完成委托怎么样?”
“好吧……呃……等一下,”我想了想,“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毕竟还是要说一句是谁给他的吧。也算是我交差的一部分。”
“当然可以。我姓千北,但宇野先生可能更熟知‘Dealer’这个名号——由自己说出这种绰号还怪不好意思的。”见过以来,千北先生第一次露出笑容,但我没从中获得半点宽慰或安心,只觉得凉飕飕的。
他伸手把袋子递给我。我刚要接过,但可能里面东西的重量出乎了我的预料,也可能是我迟疑了片刻,又或者这种纸袋的提手就是比较容易从指尖滑脱。总之,袋子直直地砸在了我的右脚脚趾上。刺痛感于瞬间爆发,转瞬间又变成温热而绵长的钝痛从趾尖蔓延而上,眼前的世界像梦境一样放缓了几分。我蹲到地上,开始后悔今天怎么没穿硬点的靴子出门。
“啊啊!这可……实在抱歉,都怪我松手太快了,你还好吗,”千北匆忙蹲到我面前,“严重吗?我可以帮你叫车来。”
我咬住嘴唇,努力将脸上的肌肉调回平时的位置,“不,不用。没事,是我没拿稳。你走吧。我会送到的。”
他看上去更担忧了,看来我的表情控制能力还有待提高。“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只是踢到桌角的程度,一时有点吃不消而已,很快就好了,很常见。”我可不愿让人一直盯着自己的这副模样,只想催他快点离开。
“虽说应该听从医生的意见,但是您看上去……”
我伸手抓住掉在一边的纸袋抱在怀里,摇摇晃晃站起身,“哈哈……真的没关系,你走吧。我等会儿就能恢复了。”
千北也站了起来,“那我先告辞了,请您多保重。”
我靠在工地的围挡上,完全不在意是否会弄脏衣服。我突然很想笑,想笑话自己。早上还在那一本正经地生宇野的气,自己不还是一样谎话连篇,甚至还有一套谎话专用装扮。只是觉得疼罢了,实话实说又能怎么样呢?明明有想说的话,为什么说没有呢?但是所有人都说谎,隐瞒秘密的时候说谎,掩饰情绪的时候说谎,毫无由头的时候也说谎。说彻头彻尾的谎,半真半假的谎。我在谎言的世界里穿行,自以为聪明地戳破几个,然后又添了几个新的上去。漂亮极了。
即使如此,我也还是想听真话。想听毫无保留的事实,真实流露的情感。面前堆放着几根铁管,我踢了一脚,铁管咣当咣当滚落。
我给东野打电话,“送我回家。从刚刚自行车停车场的那条路出来到新横滨路上,右边的十字路口往东北100米左右,有个建筑工地的牌子。”
对我的出尔反尔毫无怨言,东野听上去还挺高兴的,“我5分钟后就到。”
“怎么回事?”见我一瘸一拐地走来,东野下车迎了上来。
“想你了。”我实话实说。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东野怔住了一瞬,似乎有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我也在想你。”他说,“……脚受伤了吗?”
“被铁管砸了。”我往身后一指。广义来说,也确实是被铁管砸了。
“用不用去医院?”
“医生在这儿呢,送我回家就行。”我拉开后排门,手上挂着的礼物袋咚的一声撞在了车门上。我偷偷瞄了一眼,还好力道不算大,没撞出坑。
“圣诞礼物?”东野看向礼物袋。
“路过百货店被塞的宣传品,”我坐进了车里,“洗洁精试用装。”
“好像还挺大瓶的。”东野说。
⑧
回到家并且盯着东野离开半个小时后,我给宇野的私人号码打了个电话。宇野还在早上的咖啡厅附近,听完之后全速开到了我家,差点在门前给我跪下。在我告知真正的归还者时,他像被浇了一头冷水似的陷入了迷茫。我没有追问,对报酬也毫无兴趣,只说下次再议后就打发他走了。
11点左右我做了点饭吃。然后往床上一躺,就这么睡到了下午5点多。天已经完全黑了。在厨房思考晚饭吃什么时,手机又接到了未知号码的来电。
“中西先生,晚上好。我是此元映季。”
“晚上好。你已经回东京了吗?”
“嗯嗯,毕竟东西已经物归原主了。中西先生呢,一切还好吧。”
“还好。”我低头看向脚上的冰贴,“事情解决了是最好的。”
“希望没给你带来什么麻烦。”
“是你报的警吗,此元先生?”
短暂的沉默。“是的。”他说。
“这就是你的毫无隐瞒?”
“只是适当保留一些无关的信息。你想要问我为什么吗?”
“不用了,我好奇心没那么重。猜测得以证实就够了,具体的原因我并不想知道。”
“那么,容我回到我想问的问题上吧。”电话那头的语气轻快了起来,“虽然正文还没写完,但为了转换一下心情,我已经在写后记中的致谢了。中西在明,还是中西晓?你想署哪个名字呢。”
后记+解答篇
第一次写这么长的东西,是本人文学素养的极限了(躺)也不知道逻辑上有没有什么问题,写到最后已经无法思考了(
是先把想写的片段对白写好再黏起来这么写的,所以可能有些地方明显用力过猛有些地方纯黏合剂
因为宇野是完全没有什么刻画的角色,所以很适合新塞很多设定作为把大家连接起来的人(……)而且为了破案连占卜师都可以委托,这种不择手段的设定也很合适放进来成为黑社会关联者()
Interference这个标题是指物理学中(波的)干涉,两列波原本各自有着原本的状态,随后在空间中相遇叠加在一起后形成新的波形,可能有互相抵消的部分,也有幅度增加的部分。想要比喻不同的人和事件相遇后叠加成了一种新的事态(?)的感觉。
真相(怎么像写模组)
纸鱼(?)事件之后,虽然寻回了自己的才能,但此元的精神状态并没有立刻恢复到平常的状态,仍然时刻在意着自己的状况,自杀的准备也是一直有在做的(……)对这个情况火上浇油的是,由于之前在签售会上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愤怒离场,这一性情大变的反常表现也引起了他曾经呆过的黑社会组织的注意,因此开始派人监视他。直觉上些许察觉到了监视和跟踪的此元变得更紧张了。此元不清楚监视者的来路,不知道是自家人还是以前的敌人,也想不明白原因。他也不愿意和组织那些人主动联系,毕竟就算联系了也拿不出证据、更不知道指控什么。于是出于自我防卫+备用自杀手段的目的(好矛盾的心态),就找虽然最初因为工作认识但现今已经成为会交流写作点子的朋友的宇野借了一把枪,要求是不会被查到来源和具有隐蔽性,而此元会以在致谢里写上宇野的名字作为回报。宇野就给他整来了这把个人收藏里(只在声音上)最有隐蔽性的枪。此元看着这40cm长枪虽然有点无语,但适用于暗杀这个角度来说也的确是隐蔽性拉满,于是就这么收下了。
随着生活再次回归平静,此元的精神状态渐渐回归正轨,只不过会在和旧友见面时卸下温柔亲切的状态、切回自己以前的行事风格,以此作为一种压力释放方式,所以宇野会觉得这人得个奖脾气怎么突然倒退回七八年前去了。然而其实组织一直没有停止监视(虽然频率有所降低),只是放松下来的此元没有注意到罢了。
之后就是文中发生的事情了,此元的确是一句谎言也没说过。枪丢掉之后,他意识到自己仍然在被人跟踪,而这次事件可能是彻底揭开对方身份的最好机会,所以其实破案积极性和宇野不相上下,但是没有表现出来。枪声是他在往旅馆走的时候路过听到的,因为自己有试着在家里练习射击,所以对这个声音很熟悉。此元并不信任宇野找来的这个谜之占卜师,为了确定跟踪者的身份他宁可把这件事交给警方调查,但这肯定没法直接跟宇野说。由于自己只是一名只会用圆珠笔捅人的柔弱作家.jpg不能大摇大摆地往事发地点去,他决定报警让警察起码固定一点痕迹证据线索(然而警察本来就在那了,而且是来破坏痕迹证据线索的警察)。
东野晚上发短信后一直没有收到回复,于是来现场蹲人,然后面对一片街区里的5家分店不知所措(宇野计划通)。四处转的时候看到了形迹可疑的千北就跟了上去。跟踪过程中收到了中西医生的回信,于是转以非常轻松的心态随意跟跟。
中西医生的猜测依据
1.按此元老师和宇野的年龄差来说(网上搜得到此元老师的年龄和学历年表),此元上学的时候宇野也在上大学,而宇野开始当警察的时候此元已经毕业了,不存在“还在上学的此元向已经是警察的宇野咨询”的情况。如果是两人都毕业后才认识,或者是宇野高中毕业就当了警察,那又不应该用“大学时期认识”这种形容。实际上两人是在宇野大学毕业成为警察1年后+此元修士毕业2年后左右认识的,但是那时圈内流传着此元为了写论文才加入黑社会的传言(事实),宇野一直有一种此元当时还在上学的印象,所以脱口而出了个大学时期,属于宇野想真假参半地编的合理可信一些但没算明白导致的失误。但是这个和事件本身没什么关系,提出来的话或许会说“先偶然认识了后来才开始讨论写作的事的”,所以只是很可疑而已
2.宇野的视线总是飘向此元(想要看着此元的表情以确认自己编的是否出了问题,以及确认子弹数量的时候是真的脑抽露馅了),但是提出来的话应该会说“只是想和映君确认下我记忆有没有出错啦”之类的。所以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只是很可疑而已
3.宇野一直坐在没有靠背的小圆凳上,不存在“往后靠的时候会硌得慌”的问题。但是通过读取记忆看到的东西也不方便指出来,就算提出来的话或许会说也会坐在长椅那边之类的,所以只是很可疑而已
4.枪套的记忆里,尬笑着接过枪的此元的反应并不像是主动提出想看枪之后的反应。但是通过读取记忆看到的东西也不方便指出来,况且只是很可疑而已
5.转轮手枪没有需要手动打开的保险装置。但是提出来的话或许会被说只是一种比喻手法,或者说是后加的保险装置(日本警察特有的给扳机后面加块挡着的橡胶。但其实执行的不多,近年几乎没有了),所以只是很可疑而已
一些无关紧要的
映君的读法是eikun,听上去很像A君(?)
海苔糕是因为宇野的名字知以(noriyuki),当中以字也有mochi的读音,连起来就成了norimochi(海苔糕)
延伸阅读(?)
借此机会全新翻新了人物关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