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回暖得让人有些措手不及,几天前还穿在身上的羽绒服现今已经被收进了箱底。当走到室外又或推开窗户时,温暖而湿润的空气总令人禁不住深呼吸上几次。或许是因为湿度上升,当中还带着些许泥土的气息。我一直都很喜欢这种味道,它总能跨越季节让人回想起有关夏夜或雨天或森林的记忆。这些回忆并不一定能算得上美好——它们通常闷热难耐、视野狭窄,偶尔还带着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时糟透了的感触。但它们因当时的心境或气氛或其他别的什么而成为了重要的回忆,于是得以被保存下来、被“湿润空气中的泥土气息”这条线穿成一串,轻轻一拽就会一齐冒出来。
“人生就是不断收集回忆的过程”,时常能够听到这种说法。只可惜在大家都从乏味的日常中抽身、近乎同时想起这回事的时节里,能收集到的回忆往往带有拥挤的人群这一要素。那倒也是一种特有的风景,可我还是不太希望被分去太多注意力。听说山下公园的樱花已经盛开,我邀请东野在晚上9点去公园散步赏花,以期能在一个相对清静的环境中收集春天的回忆。出发时,我在背包里放了一盒棉花糖,石村万盛堂制,樱花、抹茶和栗子,3种口味各3个。虽然本质上是糖果商家为促销自家的产品而凭空造出的节日,但我格外喜欢白色情人节“回礼”的立意。因为可以算是向一直以来赠予礼物和付出关照的人表示感谢,在我心中甚至带有些感恩节的意味。想来应该有很多人厌倦了这种和在职场中打理人情相似的日本特有情人节习俗,但“不把自己得到的视作理所当然”的意识总归是没错的。
我把自行车停在了西侧的自行车停车场,路的南侧也有机动车的停车场。虽然公园东边停车的地方更加宽敞,但我比较喜欢从视野宽广的西侧广场开始,向树木更茂密的东侧前进并在玫瑰园多停留一会儿,再在返程时沿海岸线欣赏远处办公楼群的光景,所以我们一般会在这边的入口见面。有戴着耳机的夜跑者从我身旁经过,草坪和护栏边上三两聚集着一些人——整体而言是工作日夜晚时段应有的游客密度。和往常一样,东野已经站在约定的地点等了。公园的照明还算充足,除了明亮的白色路灯,灌木丛中橘黄色的装饰光源也照得他格外显眼,像是特意用金色的描边将他圈了出来。不过就算暗得只剩剪影,我也一样能从人群认出他。我们并排走着,经过红靴小女孩的雕像,在新近布置的花坛边稍稍驻足,并避开中心广场上举着相机专心取景的摄影爱好者。玫瑰园附近的人明显更多些,行道两旁的垂樱已经星星点点绽放了花朵,枝条随风缓缓摆动。我和东野坐到刚刚空出的长椅上,我把背包搁在身前,向海的方向望去。这里离海岸线有一点距离,地势也不算高,又被花坛和灌木丛遮挡,所以看不到海平线。垂枝的交错掩映之下,晦暗无月的天幕之上,邮轮上的旗帜正在海风中飘扬。我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些许清新泥土气息,深呼吸了两下。
我从包里取出那盒棉花糖,端详外盒有无磕碰。淡黄色的盒子严实规整。我侧转身子,把它放到东野手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我并没有事先声明我有礼物要送。
“给,礼物——是棉花糖。”
“谢谢,”东野有些意外,随后微笑着接过盒子,“似乎最近总是从你这里收到东西。你希望我把它带回家吗,还是在这里就打开呢?”
“你想什么时候吃都可以。”我摆摆手,“不过,我没有问就擅自选了最普通的一种……这个应该很甜的,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没关系,食物对我而言都差不多。”东野平静地回答。
“那就好啊,我放心了。”
或许是察觉到刚刚的措辞有些微妙,他沉吟了片刻,“只要是你选的,我都会珍惜的。”他补充说。
东野用手拂过包装盒的表面,上面装饰着简洁的和式纹样,纸质粗糙厚实,并非常见的光滑材质,给人以朴素的印象。“经常能听说,吃甜品会让人感到幸福,”他说,“所以之前出于好奇也特地尝过一点。”
“哦哦……感觉如何?”
“除了甜味之外,没有什么感觉。”东野神色平淡,看上去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痛痒的事实,完全没有期待落空时的茫然,“虽然我也不了解幸福感到底是什么,但总不是普通的甜味吧。”
“嗯……幸福是什么感觉,该怎么说呢——”
我看了东野一眼,又很快重新注目于眼前的景色,我不想直视正期待着答案的那双眼睛太久。人们都在如何定义幸福呢?品尝甜品时的感觉、听烤肉在烤盘上滋滋作 响时的感觉、泡澡时的感觉、被人关心时的感觉……有时大家会喜欢更详尽地描述某种情景:我身处何地、我身边有谁、我拥有什么、我状态如何。对于那些能够代入其中、能够被唤起相应情感的人而言,它们的确可以被视作一种幸福的定义;但对于另一些人,无论描述如何生动详尽——就算能像我在读取记忆时所见一样,让一切都在眼前重现——情景也永远只是情景本身。
“……说起来,见过疼痛级别量表吗?虽然普通的诊室里很少会贴,不过应该偶尔听说过?”思考了一会儿过后,我问道。
似乎没有料到话题的急转,东野的眉眼间浮现出疑惑不解的神情,但只有一瞬就消失了,“知道,画着一行表情的那个?”他回答说。
我点点头,用手指在空中描绘着坐标图,“从左到右,从放松到痛苦的表情符号,有时再基于行为评估法附上一些文字:‘感到疼痛但可以正常生活’、‘痛得需要维持一个姿势不动’、‘疼痛难忍无法休息’……但是,为什么不用其他的评估方法呢——比如受创面积、病程发展的阶段、又或血液中某种因子的含量高低,这样量化的结果似乎更科学客观?
“因为疼痛是一种个人的感觉,即使受了同样的伤,每个人的体质与忍耐力也会使得疼痛的程度千差万别。而诸如幸福之类的情感也一样——即使处在完全相同的情况下,感受也会不尽相同。然而,人们明明知道该如何合理地评估度量疼痛,却还是总在通过描述过程与情境来形容情感,甚至强求所有人都遵循这种所谓标准的量表。”
我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抬头仰望头顶遮蔽着蓝灰色夜空的枝条,继续说道。
“语言传达感情的能力建立在共感的基础之上,如果那些形容无法触发相似的感受,就只不过是些苍白排列着的字词而已。所以很抱歉……我无法告诉你那些情感是什么样的。虽然很多人在社会压力之下勉强习得了一种逻辑关系:我正处在这样的状况中,所以应该作何感想;这样表现的话会被大家接纳,所以应该露出这样的表情。但在我看来,这和‘受了这样的伤,所以应该感受到这种程度的疼痛’一样惹人失笑。因此……比起将自己塞进社会规训的框架里,我更希望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衡量方式。”
我转头看向正沉默倾听着的东野。或许我使用的修辞比较容易让人联想到对占卜的客人说的话,我辨认出了专注之下的些许困扰。察觉到我的停顿,他眨了两下眼睛——像是以此作为暂停思考时的仪式,随后抬起头,“不,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抱歉。”他说。
我微笑着垂下眼睛,看向自己搁在长椅上的手,继续刚才的话题。“嗯……比如说,从左到右,从无动于衷到喜形于色的表情,再附上一些或许平时没有自觉的细节——‘无法掩饰的笑意’、‘心跳平稳’、‘清醒中似乎又有点恍惚’……总之,选出最喜欢最舒适的状态,那就是你的幸福了。怎么样?”
一阵冷风吹过,带得背后的灌木丛沙沙作响,枝叶剪裁出的细碎灯光也在地面上流动起来。在他说些什么作为回应之前,我抬起自己的左手,覆上他的右手,并将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间。我时常会采取这样的肢体接触,虽然不确定东野如何理解,但我通常以此来表达“我在这里”。而且,在获得能力后,我发现自己开始偏爱使用触觉作为记忆的线索:纸面的凹凸、金属制品冰冷的温度、掌心上的细腻纹路。仅凭某种触感,被串联着的回忆就会一齐冒出来——不,不是的,这都是借口。我不确定他会说出怎样的答案,我担心答案不是自己想听到的那一个。我只是在紧张而已,紧张得想抓住他的手。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心里有另一个声音这么说道,虽然之前有过动摇,但你的确是唯一的裁决者,规则的制定者,最重要的人,你知道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害怕呢。
“那……此时此刻,在你身边,我已经感到足够幸福——这样的衡量方式可以吗?”
满分答案。我清楚地看到他正注视着我,但又觉得自己正处于梦中。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