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真也x丹羽昼未
原发布日期2017年3月,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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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也君以前杀过人吗?”
“在外边不要称呼我这个名字。”我把衬衫的袖子往上卷了卷。毕竟是夏天,即使下着雨,屋内也稍显闷热。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竟然比起问题更在意这一点啊,没关系啦,不会有人听得见的。”
他环顾四周。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这偏僻车站旁的小咖啡馆比平常多了些人气。但除了我们两个之外,近一百平米的店里也就只有远远坐着的零星的四五个人而已。“而且你现在这个样子也不会有人认得出吧?”他看向我头上的假发。
“……我只是怕你习惯了。”我向上推了一下眼镜,随意网购来的镜框完全不合适。“至于那个问题……没有吧。直接的那种,没有。”
“震惊!黑社会组织高层的自白!从未杀人!哎,哈哈哈,咳,”他极力克制着音量,不让自己的笑声爆发出来。“真的假的,你们没有门槛之类的东西吗?还真是彻头彻尾的关系户啊。”
“……震惊个鬼。某种意义上你也算高层吧。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从暴力组织那条线上来的……要是好奇大众常识中的黑社会的事情的话,你应该找杉浦套话。”我又不厌其烦地向他解释了一遍,虽然知道他是故意的。这个组织的运作规则和我的基本经历他比谁都清楚,只是装作局外人,拿我开玩笑而已。
“竟然没生气,”他眨眨眼睛,不知这次是真的惊讶还是在继续演技,“我还以为只要问你过去的事情的话就会生气。我都预备好逃跑了。”
“没办法,向我提问对你来说都是多余的。”
“但是我就算调查再多,也只是‘原小混混眼中的真也酱’、‘警方记录里的真也酱’这样的一些片段和梗概,而且很长一段时间甚至直到现在,你也算是后方人员,没什么给人留下印象的机会吧,至多听说过名字,像地下都市传说一样,社交圈即使不能说狭窄也算是隐蔽了。要是能听到本人对于自己经历的具体叙述当然是最好的啦。”
“我觉得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说的事情,因为不是那种有很辉煌的冒险经历的人。因为我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消除风险。”
“嗯……?也许只有你自己觉得不值一提呢?哎,随便啦。”他像是无法认同,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翻看起了手机。
我本来说没有必要来的这么早,但他坚持说和这位交易对象很熟悉,对方总是会提前一刻钟左右赴约,最好早点来熟悉一下环境,找一个不被注意的位置。
“既然是熟悉的人,也不可能有什么危险吧。还有必要让我在旁边吗。”我当时这么问他。
“哎嘿——怎么说呢,相处了也有三四个月了,总觉得一直被你小看了啊。”他从沙发上坐起,抱起双臂,“有必要让你见识一下和其他人打交道的闪耀无比魅力全开的我!”
“……哦,是吗,好吧,真期待啊。”我随声附和,没有理会他因为不满而撇向一边的嘴角。
没什么值得期待的,我当然见过,大概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了。将这个摇钱树发掘出的我,旁观了他与当时还在财务部的杉浦的第一次面对面谈判。深思熟虑而不失气魄的言语,若非刻意根本不会察觉到的暗示与引导,从不落于下风也不会让人觉得张扬。我一开始真的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了。想来也实在可笑,怎么可能有彻底表里如一的人。我从没有小看他的意思,也非常佩服他没有展露真性情时的社会人人格。
“啊,”他突然把手机放下,“说来你们高层是因为什么事情大换血过吗?上一届支部长的那一批人里,明明算是年轻人的也不少,平安活在人世的都不剩几个了耶。说来……的确换届是很理所应当的事啦。但是让我抱怨一下,尽是些快要销毁了的资料,找起来累死了。”
“也不是必然的吧……不是一定要这样的。方向性的分歧而已。”
我对于支部长并没有很清晰的情感与印象,也不清楚组织上一代人间的羁绊纠葛,一直以来仅仅是完成被命令的事情。但即使我想把自己能被提携这件事归于自己的才能,直觉与种种细节也告诉我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说的像乐队解散一样轻松耶,那,有打算成为下一任吗?”
就算从完成任务的麻痹循环中醒来又能怎样呢。一直这样下去顶多死得不明不白罢了。行事格外谨慎的我其实对自己所做的一切的残酷与危险性并没有多少自知之明,甚至可以说和这家伙一样天真。但是比起他,我至少亲眼见过很多他人在这里所经历的不幸,所以起码有些基本的认识。但那些不幸最终会有多少降临到我的头上,我不曾也不敢细想。
“真也?雾岛真也?”他自对面站起,伸手拿下了我的眼镜。
“啊?”
“怎么,我提出的问题过于庞大,让你陷入了对人生的思考吗?”
这时候承认只会被嘲笑。
“……和找乐子的你不一样,我是为了活下去才留在这里。如果那是唯一的方法的话,我会去做的。”我直接回应。
他用双手把眼镜架在我的头上,同时却碰歪了假发。“有这样的想法的真也君竟然没有杀过人,真是不可思议。”
“也许我格外幸运,一直生活在相对比较平和的环境之中吧。而且我说的是,直接的,亲自的那种,没有。”
他只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低头整理起文件。并非刚才那样愚弄的笑。我恍惚中以为自己正在向谁告解。认真听人说话,认真向人解释事情的丹羽,和带着社会人假面的他或在熟悉的人面前装疯卖傻的他又都不一样。如果用我并不了解的学校生活来比喻的话——我也想不到其他更合适的比喻了——提到图书馆中低头阅读的学生时脑海中所能浮现的那种模样吧。或者是向人耐心讲解问题的数学老师——为什么是数学老师?总之,就是这一类的感觉,没有沾染上灰尘的只有在学校中才能够得以保存的纯真人格。当然也可能只是我从艺术作品中所得到的刻板印象而已。可惜没有什么机会见到他的这副样子,要问之前我何时见过——两天之前,还是在讨论今天的会面的时候。
“不过,这个时代也有必要面对面交易吗。”我问。
“有啊。先不谈人脉的问题,单就交易本身,即使技术发展到人工智能甚至可以做出比人类更合适的决策,机器的决策仍然带有机器的特性。对手方的个性和背景、细微的动作、眼神中的动摇与语气里的深意,无法一一地化作变量加以分析。就算可以,越过精细的模型越容易受微小的变动影响而使结果千差万别。要是谈到信任,面对面就更有必要了。”他垂着眼睛,没有看着我,但也没在继续手上的工作,“说远一点,技术发展替代人类劳动之类的,我不知道自己这些话在多年之后会不会显得幼稚可笑,但至今人类自身对情感的感知与经验还是无法替代的。是的,人会犯错,往往比不完备的机器犯的错还要多。但是人可以谅解人。”
他抬起头,带着不易捉摸的微笑,像是在问我有没有理解。但只有短短几秒,他的表情又切换回了平时的状态。
“谅解之类的,是不是显得太天真了?哈哈哈哈哈,我当然是不会指望那些的啦,也不会轻易原谅别人。残酷的!社会法则!”
“……”
我一时不知道该回应他的哪一段话,随意点了点头蒙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