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羡慕吗?”

“欸。”

“你好像在看那些学生们。”

“嘛……也没有吧?羡慕的话,不是会带有‘自己也想成为’的意愿吗?已经不是能羡慕小孩子的时候了吧,哈哈……所以我想应该——只是觉得真好啊……而已。”

九十九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冰淇淋。淡蓝色的冰淇淋上点缀着小螃蟹造型的砂糖糖果,是这里——葛西临海公园商店的特色商品。时值暑期,虽不似不远处的迪士尼乐园那般人头攒动寸步难行,但目之所及也有不少嬉笑打闹的学生和在草坪上享受野餐的家庭,毕竟海滨也是夏天的热门出游地点。不过南边的海滩并不是我们正要前往的目的地——不久前,我们离开水族馆后沿着面向大海的步道前行,在玻璃展望台上稍作停留,于公园商店购买些解暑冷饮,接下来则是要前往向日葵花田之上的摩天轮。我向正若有所思的九十九靠近以将距离拉近至他在回过神后会红着脸躲开的地步,抓住他的手把冰淇淋举到自己嘴边,咬下了上面的小螃蟹。

“咦!你不是说不想吃冰淇淋吗?”

“我吃的是糖的部分。”

——虽然说着这样的借口,我实则正暗自后悔着还不如吃一口冰淇淋的部分。我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尝试干嚼一块砂糖,上面沾的少许弹珠汽水味冰淇淋口感清爽,但完全不足以消解这过分的甜味。

九十九略显惋惜地看着冰淇淋上留下的小坑,随后才意识到当前的距离以及其中的暧昧感,低头移开了视线并稍稍用力想要收回手,我也顺从地将他的手送回原位后就松开了。他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向目的地走去,我则隔了半步在他身侧并行。默默将口中的糖果嚼成能够咽下的大小后,我喝了口手里的绿茶。

不知是因为冰淇淋还是傍晚海风的凉意,九十九耳尖的红色没过多久就消退不见了,但脸上局促和尴尬的神情未能减去多少,考虑到我的目光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或许他觉得指出这一事实只会让他更加难堪,于是就继续这样在我的注视下格外谨慎地咬着冰淇淋,并尽可能地将头转向另一侧,假意欣赏路边草坪上盛开着的波斯菊。

“我觉得,羡慕也不一定要等于想成为对方。”

“嗯?”九十九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我。

“因为……想要得到的、以为对方拥有的东西,实际上对方也未必有吧,很可能只是自己擅自寄托上去的想象而已。相比之下,重要的是意识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或许是这样……但是如果想要的东西是再也没有机会得到的——那就算再怎么有意识也没办法吧。”

“嗯。不过意识到没办法也很重要。”

九十九稍稍放缓了脚步,抬头看向我的眼神中并不只有对无法改变的过去所抱有的遗憾,更多的反而似乎是对我的愧疚。我微微歪了下头,假装没懂他在想什么。想来此刻提这些事情实在不太合时宜,九十九没再开口,只是重新低头沉默地啃起手中的脆筒。

天边泛起柔和的橙色,太阳即将沉入环绕公园的树林之下。我们沿着两侧开满向日葵的步道走近已然点亮霓虹彩灯的摩天轮。九十九仰望着这座百米多高的设施,情不自禁地露出感叹的神色。我首先钻进座舱,九十九则随后坐在了我对面。空调开得很足,凉爽的空气让人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他也放松地倚在栏杆上,好奇地向外张望。舱壁四面透明,各个方向都有完美的视野。舱顶的扬声器中,机械的女声以日英双语介绍着安全注意事项以及值得一看的地标与景观,和空调嗡鸣的噪音混在一起,说实话有些吵闹。

升离地面没多远、刚刚能越过树林望见西沉的夕阳时,我就起身坐到了九十九身旁。如我所料,和之前一样,他惊得身体一僵,随即想要站起来坐到对面去,但和上次不同的是,我抓住了他的手腕并且把他拉了回来。

“怎么了?”我故意问道。

“咦,那个,”九十九的脸颊骤然泛红,“柊白既然,更喜欢这边的话我就……和你换一下……”

“只是想和你看一样的风景。”我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丝毫说服力,只是想故技重施。

“啊,但是……”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右手按住他的肩膀把再次打算起身的他压回座位上,握着他手腕的左手则始终没有松开。九十九只是稍微挣扎了一下往角落缩了缩,就放弃抵抗般地斜靠在舱壁上,看似漫不经心地望向外面的景色,脸上的红晕却更深了。湾岸高速公路上的路灯已经点亮,形成的橙红色缎带与日光的余晖相呼应着。如此沉默着僵持了好几分钟后,至今为止太多次的困惑不解与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让他忍不住开口,语气中甚至带着些许恳求的意味:

“柊,柊白,你是想——你到底是……”他抬手捂了下脸颊又缓缓放下,眼睛仍看着窗外,“怎么看我的?”

我轻轻松开箍着他手腕的手,顺势抚触起他的掌心再一点点滑到指尖,而后用另一只手把他从角落里捞起来摆正坐好。他打了不止一个寒颤,但还是怔怔地看着我任我摆布。

“我想陪在你身边,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生活,想要独占……你的那些表情。”我微微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轻柔地摩挲着他的指尖,“你……是我至今以来由被动构成的人生里,唯一想要主动选择的人。”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沉溺于欣赏九十九脸上漫起的新一层红晕和因欲言又止而颤动的双唇。还不够,我应该再说些什么。我犹豫着抬起手,手指穿过他耳畔的发丝,轻轻绕起圈——我总能看到他在紧张时常会不自觉地这样做。这难道能缓解我此刻心中的不安吗?我回想起那些昏昏沉沉的、在工位上发呆的午后,迷蒙中,视线总是不知不觉飘向他的方向。似乎真的可以。九十九看上去正在犹豫应该开口说些什么来回应还是躲开我的触碰,以至于哪个都没能做到。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补充道:

“如果将其概括为‘喜欢’和‘爱’之类的说法能让你更清楚地理解的话……那或许就是那样吧,我不太明白——不太熟悉这些感情……要是有与之不相称的地方,我会尽力弥补的。”

……还不够。这些真实的思绪完全与这种场合所需要的郑重与坚定背道而驰,反而像是在故作无能地将一个连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的问题推给对方,简直和我惯用的示弱手段无异。或许是为了弥补话语中的不确定感,我毫无征兆地握紧了他的手,在他因惊讶微微吸气时倾身在他的唇上落下转瞬即逝的一吻。我看见了有些熟悉的反应——触电般的一瞬震颤和正在放大的瞳孔,只是脸颊和耳尖已经无法变得更红了。

“啊……不对,还是不够吧……”我喃喃自语着,在九十九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再一次吻住了他。我近乎贪婪地轻啄并吮吸着他温热的唇瓣,又略微伸出舌尖沿着他下唇的弧度舔舐。我尝到了一丝弹珠汽水的酸甜味道。摩天轮轿厢微微摇动着,似乎正在改变行进的角度,只可惜现在无人有闲暇欣赏最高处的风景。他的气息由静止屏息转为混乱再变得愈发急促。我一度尝试让自己的动作和呼吸与他的同频,但逐步升温且几近危险的欣快感让我决定还是以自己的节奏继续——这里需要有一个人稍微清醒一些。在这漫长的不知数过了几次呼吸的亲吻中,我的左手仍然紧紧握着他的右手,右手则抓着他的后颈轻轻施压。未被我禁锢的那只手抓住我的肩膀徒劳地试图推开,在我终于满足地离开时却又僵在原地,直到我退开的距离与他紧攥着的手构成了似在挽留的拉力,他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我已被掐出皱褶的衣领。

九十九失焦的眼神迷茫地扫过我,又匆忙垂下。重获自由的双手像溺水者寻求支点那样紧紧抓住了身旁的栏杆。他的呼吸已不像刚才那样急促,但如同在渴求着空气般起伏深重。他好像想要赶快说些什么,但张口时却发现只能发出些不像样的喘息声,便匆忙掩住了嘴继续等待呼吸平稳。

我看到他把手伸到耳边,似乎想和以往一样拨弄头发缓解焦虑,却在碰触到发丝的瞬间想起了什么似的顿在那里又连忙放下手。如果刚刚自己的举动会让他在以后所有意识到这个小动作的时刻都会想起今天,那还真是个不错的结果。他抿住嘴轻舔起嘴唇——我不禁去猜测上面留下的是绿茶的苦涩还是那块砂糖的甜腻,在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他又慌张地咬住下唇,随后才慢吞吞地挤出几句话:

“我……我知道了。啊……也不是,就是——”他轻轻咳了咳,尝试压抑声音中的颤抖和沙哑,“对不起,柊白,我现在……还有些混乱,没办法回答什么……”

“嗯。”我一边注视着他的表情,一边把自己的衣领抚平。

“总之,我会,认真考虑一下的……嗯……会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拂去了额角的几滴汗水。

“好。”

直到这时我才重新听见广播与空调噪音的声响。当前的高度仍能望远远地望见东京塔与晴空塔,但行程的确已接近尾声,扬声器提前播放起期待下次再会与带好随身物品的提醒。九十九侧身背对我,扒在栏杆上专注地眺望着暗紫色的海面。太阳已完全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抹朦胧的茜色,灰蒙的暮霭下是城市星星点点的灯光。我们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也都没有什么动作。门刚一打开,九十九便逃也似的跑了出去,我则在工作人员疑惑和催促的目光中缓缓起身离开。

他跑出一段距离后便放慢了脚步,我隔着十几米远远地跟在后面。天际昏黑的云层与树影相交叠,街灯虽已亮起,但不足以照亮他的背影。远处向日葵花田中亮起的补光灯格外晃眼,却只衬得他的身影愈发黯淡。昼夜交会之际,看不清彼此面容的、昏暗模糊的逢魔之时。我心中涌起一阵微妙的酸涩与恐惧,匆忙追了上去牵住他的手。

出乎意料的是,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慌乱,九十九没有挣脱开我的手,只是以询问的目光看着我。

“还以为,你要丢下我……消失在这黄昏里了……”我垂下头低声说道。

“……怎么会呢。”他愣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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