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川对日期的认识仅剩下日历上画着的几个截稿日,或者说,即使生活一如既往——这个既往过去得已经有点久了,他现在完全觉得自己是一名自由撰稿人而非侦探——他也只会在别人提醒下想起来生日这回事。去年是杉浦寄来的蛋糕,今年是购物网站发来的优惠券邮件……蛋糕呢?也许今年不想寄了,毕竟自己也忘了回礼。既然连祝贺信息都没发来,应该是没再放在心上。浅川试图回想起杉浦的生日,他们相遇的那天,但是记忆稀薄得连季节都模糊不清了,明明只是两三年前的事情。联络还没有断掉,都是对方先来寒暄的,可能还不能断,也可能只是那个过分热情的人的处世之道罢了。寒暄过后可能是各种各样的邀请,电影、餐厅、赏花、钓鱼……当然还会带上别的一两个人,用杉浦的话来说是公司小型团建,虽然浅川完全没觉得自己和他们的工作沾得上边。只要没在截稿日附近,对久居室内缺乏运动的人而言不是很难熬的话,浅川通常都会应下。和杉浦大概就是这样轻松的友人关系,比和那位曾经天天都会见面的临时员工亲近的多。在那次气氛诡异的丢钥匙事件之后,和千北的短信交流只剩下节日祝福,连在公司小型团建时都没再见过他的身影了。向杉浦提起时,他虽然一副“怎么不问本人”的困惑模样,还是回答说那个人的雇主,友松先生的办公地点搬到了比较远的地方。倒也没到过不来的程度,可能懒得来回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即使只是杉浦的擅自猜测,浅川还是不愿去细想这个词语所暗示的感情色彩。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共事的时间好像还没过去多久,不知不觉已经疏远得像聚会时会各自坐在拼起来的长桌两端的人了。浅川很清楚不是因为这久而未散的疫病或自己与对方工作的变动,只是他们的性格所致而已。
在被优惠券邮件提醒之后,浅川犹豫了片刻,在预约平台挑了一家最近似乎很受欢迎的烤肉店订了晚餐时间的位置。他不太希望让30岁的生日稀里糊涂地过去,而这是他认识中性价比较高的仪式感之一。服务生领他到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已经有两个人坐在那里了,疏远的前临时员工和他真正的老板。浅川觉得现在的千北有些陌生。他穿的不是一定不会犯错的西装,而是普通得对他而言有些不普通的日常打扮。很久之前见面的时候浅川也注意到,千北的私服风格不再显得那么扎眼,估计是在身边人的影响下渐渐开始学会了参考大众审美,已经和浅川所最熟悉的那个他不一样了。友松没有转过身来,在玻璃窗的倒影里向他挥了挥手,看上去更像在招呼窗外的谁。而千北盯着他,并且先开口了。
“来了啊,好久不见,没什么事的时候不会想起来的人。”
看来他真的很在意这个。友松在听到这句对旁观者而言实在毫无头绪的话后转身看向他们还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浅川不知道怎么回应这坏心眼的揶揄,只重复了最基本的招呼。
“好久不见……”
“……”
沉默本不应当一定与尴尬划等号。以前他们共处的空间也常常陷入寂静,但那是一种平稳的,令人安心的沉默。浅川觉得尴尬是一种无法掩盖的气息——无法说出口、腐坏在心里的话语透过薄弱的伪装而散发出的气息。他想说什么?已经埋的太久,连形状都没法辨认了。
“来坐来坐,”友松拍了拍身旁的椅背,“不用那么害怕,我本来就打算来这儿……是他们非要查到店和预约名单,说什么‘必要的安保措施’,意外发现罢了。”
“呃,也不是害怕……”浅川开始高速思考自己应该坐在哪里,最后还是按照友松的指示坐在了他旁边,千北的斜对面,虽然对方可能没觉得这算是指示,“这是来探访同业?”
“哈哈,可以是可以是,但是我也可以是打开点评网站随便在前排挑一个的人啊。”
“是……确实。”
“而且这几个月都因为工作经常没时间来这边,很怀念嘛。哎,家庭餐厅那边也好久没去了。”
“怀念,”在停滞2秒后,浅川想起来自己以前被顺路带去的“总部”就在距离这儿不过两百米外的地方,“啊啊,对……”
“看这样子是忘了?一会儿说不定能碰到杉浦和经理君,嗯……今天是……也可能会工厂从直接回去。还是不管他们了。”
千北只是自顾自地趴在桌子上看菜单。
“别看了,不就这一页套餐。”友松直接伸手抽过他手中的菜单,迅速看了一眼之后立刻叫来服务员点了三份。失去了逃避对话的工具的千北有些手足无措地坐起身又倒向身后的椅背,重新把视线投在了浅川身上。
“地铁来的吗?”
“啊,是……”
“那我一会儿送你回去吧。”
“呃,这个。”浅川看了看友松。
“我还要去总部开一通宵的会,不用在意我。就不会开视频会议吗,真原始。”
浅川知道这是连附和都不需要的无心抱怨,他也没资格评头论足,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了。”
千北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转而打起桌上开胃前菜的主意。和以前一样,平淡的邀请,平淡的回应,平淡的关系。除此之外的,混合香水的气息,假寐时含糊的呓语,恶作剧地抚过脖颈的冰冷指尖,都突兀得像是不应存在过。可能确实不曾存在过,浅川觉得梦都比那都要真实更多。
手腕被拽住的时候,浅川以为自己挂到了什么东西,凭着直觉就想甩开,成功挣脱之后才察觉到皮肤上残留的触感和温度。他回过头,千北看上去有些失落,手还在半空中悬着,不知该放到哪去。
“啊,抱歉,我不该突然就。”千北略微迟疑地把手收了回去。
“这个,咳,没关系,所以……怎么了吗。”
千北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向正前方,手指紧张地敲起了方向盘,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动钥匙熄灭了引擎。空气变得更沉寂了。
“可以再稍微待一会吗?”他说。
“在这儿?倒是没问题……”浅川听话地坐回到副驾驶位上,“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去我家里说也可以……”
大概过了有半分钟,千北才下定决心直视对方,左手慢慢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摸索着攀向身边人的小臂,再到手背,把手指扣进了人的指缝里。
浅川像是被这唐突的举动吓住了,都忘了躲开。他想躲开吗?他认为自己应该是想的,没有不躲的道理,但不知为什么一动也动不了。
“可以吗?”
“呃?嗯……?”
“这样的,待一会,也可以吗?”
车窗半开着,春天的晚风清凉又轻若无物,但还是吹得浅川已经停机的大脑和过热的耳朵有点疼。什么可以?这样的是什么?在理解这个提问之前,他注意到扣住自己的那只手颤动了一下又平静下来。浅川没回答,只是低下头不再看千北的眼睛。和周围人都不一样的,温柔的棕绿色虹膜。星云般的渐变光彩。以前在一个冬天的下午,他也不知不觉多看了一会。被迷住了?那人开玩笑说着眨了眨眼睛。家里人很多都是这样,也不是混血或者什么疾病,似乎只是色素较少造成的,千北说。就,觉得很特别罢了,浅川当时也是这样匆忙地移开视线,但是对方不依不饶地靠了过来。觉得特别的话就再仔细看看吧,他说。呼吸只交缠了片刻,浅川偷偷瞄了一眼就逃走了。
现在也该逃走吧。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放在了车门开关上,而这个动作被千北捕捉到了。
“对不起。”他缓缓松开了手。
“不,我不是……”浅川想要辩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为这一理所当然的行动辩解。
但千北似乎不打算听他再说什么了,他趴在车窗的边沿,把头埋进了双臂里。
“我可能疯了……不用在意。已经够了。”
够了,已经可以回去了,回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家里,重复已经习惯了的日常。应该是这样的。他在犹豫什么?这是改变什么的机会吗?有什么想要确认的吗?如果以前的时光能够继续的话……他在期待什么样的结果?期待谁?一个差点都要忘掉的人?樱花随雨水飘落的时候,瓷砖上结起露水的时候,寒风从窗缝闯入的时候,那个名字,那个渐渐模糊的身影都毫无道理地在脑海里出现过。他只是害怕去想而已。毕竟只是戛然而止的错觉罢了。
浅川推门下了车。昨晚刚下过雨,空气里残留着的些许泥土气息涌进他的鼻腔。还是感觉很热,他伸手拍了拍脸颊,发了一会儿呆。浅川转过身,重新打开车门,向车里那个几乎快要蜷缩起来的人伸出手去。
“要来我家吗?还有想说的事。”